-
呲花的最後一點火星在寒夜中熄滅,許弦月的身影也消失在長街儘頭。醫館的燈火漸次暗去,京城重歸寂靜,唯有積雪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然而,在這片靜謐之下,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小年後的第二天,天色放晴。積雪開始消融,簷角滴答落水,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清冽潮濕的氣息。
蘇府內,晨曦透過窗戶灑在蘇輕媛身上,她身著一襲淡藍色的長裙,如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般清新淡雅。她早早地來到了位於府邸東側的一間僻靜廂房,這裡與她那雅緻溫馨的閨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間廂房顯得有些古樸,屋內陳列著各種藥材櫃、碾缽、藥杵、小巧的秤具,以及一堆堆或新或舊的醫書。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的清香和墨香,彷彿將人帶入了一個靜謐的藥香世界。
蘇輕媛站在一張陳舊的木桌前,正小心翼翼地稱量著幾味藥材。她的神情專注而認真,彷彿這小小的稱量動作蘊含著無儘的奧秘。桌上攤開著一本泛黃的《本草拾遺》,書頁已經有些磨損,但蘇輕媛的筆記卻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每一頁的空白處。
突然,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蘇輕媛並未回頭,隻是輕聲說道:“哥哥,你來了。”
蘇如清緩緩走進屋內,他的身影被晨曦勾勒出一道修長的輪廓。他環視了一週,目光最終落在了妹妹那認真的側臉上。“又在搗鼓這些?昨日玩得那般晚,也不多歇歇。”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兄長的關切。
蘇輕媛微微一笑,解釋道:“習慣了早起。”說罷,她輕輕地放下手中的小秤,將稱好的藥材仔細地包好,彷彿這些藥材是她最珍貴的寶物一般。“而且,這些藥材需得及時處理,藥性纔好。”她轉過身,看向蘇如清,眼神清澈而堅定,“你今日要去見太子殿下?”
蘇如清微微頷首,壓低了聲音:“嗯,約在清茗軒。輕媛,你為我準備的‘清心散’……”
蘇輕媛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精緻小巧的白玉瓷瓶,遞給兄長。“在這裡。按你所說,殿下近來似乎思慮過重,夜不安寢?這‘清心散’藥性溫和,能寧神靜氣,助益睡眠,但絕不引人懷疑。每次隻需取少許置於茶水中即可。”
蘇如清接過瓷瓶,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質瓶身,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既有感激,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辛苦你了。本不該將你捲入這些……”
蘇輕媛打斷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哥哥,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我兄妹一體,你誌在朝堂,欲輔佐明主,匡扶天下,做些‘不方便’明麵去做的事。而我,”她指了指滿屋的藥材和醫書,“我誌在岐黃,既能藉此助你一臂之力,他日若有所成,亦能懸壺濟世,惠及黎民。這並非捲入,而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學習醫術,表麵上是閨閣小姐的雅好,甚至帶著些許為日後相夫教子、打理後宅增添籌碼的意味。唯有蘇如清和極少數心腹知曉,她投入了多少心血。一方麵,她確實心懷慈悲,欲以醫術幫助世人;另一方麵,她也在暗中為兄長,以及兄長所效忠的太子陸錦川,提供著不易察覺的幫助——調理身體的秘方,安神醒腦的香囊,甚至一些解毒避瘴的藥物。
蘇如清的目光緊緊地落在妹妹身上,彷彿要透過她的外表看到內心深處。他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股暖流像春天的微風,輕輕地拂過他的心田,帶來了無儘的溫暖和安慰。
他深知妹妹的聰慧和堅韌,也感激妹妹為他所做的一切,那些默默的付出和關心,都讓他感到無比幸福。
“我明白。”蘇如清輕聲說道,語氣中透露出對妹妹的理解和信任,“隻是萬事都要小心,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蘇輕媛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日裡綻放的花朵,溫柔而燦爛。她的聲音清澈而堅定:“放心吧,哥哥。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接著,蘇輕媛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說道:“對了,殿下近來可還有頭痛之疾?我新得了一個方子,或許可以緩解這種症狀。”
蘇如清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他連忙問道:“是什麼方子?”
蘇輕媛從藥櫃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瓷瓶,遞給蘇如清,解釋道:“這是我用多種珍貴藥材調製而成的藥丸,每日服用一粒,應該能有所幫助。”
蘇如清小心翼翼地接過瓷瓶,彷彿它是一件稀世珍寶。他將瓷瓶收入袖中,感激地說:“今日我便會留意。多謝你,輕媛。”
“兄妹之間,何須言謝。”蘇輕媛微笑著回答,然後轉身繼續整理藥材。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照亮了她沉靜的側臉,勾勒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智慧。
清茗軒,雅間內。
巳時末,蘇如清準時踏入雅間。太子陸錦川已先到了,正臨窗而坐,望著樓下街景。他今日未著太子常服,隻穿了一身月白雲紋錦袍,頭戴玉冠,氣質清貴雍容,卻比在宮時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閒適。隻是眉宇間隱約可見一絲疲憊。
“臣蘇如清,參見殿下。”蘇如清躬身行禮。
陸錦川回過神,抬手虛扶:“如清來了,不必多禮。今日私宴,隻論朋友,不論君臣。”他笑容溫和,目光掃過蘇如清,“江南一行辛苦,瞧著清減了些。”
“勞殿下掛心,一切順利。”蘇如清在對麵坐下,自然地為太子斟上一杯剛沏好的君山銀針,茶香嫋嫋。
兩人寒暄了幾句江南風物與京中趣事。酒菜陸續上齊後,陸錦川揮退了隨侍的太監,雅間內隻餘他們二人。
陸錦川執起茶杯,輕輕嗅了嗅茶香,看似隨意地問道:“昨日小年,宮中宴飲雖熱鬨,卻不及民間自在。聽聞昨夜京城街市甚是熱鬨?”
蘇如清心中瞭然,太子雖在宮中,對宮外之事卻並非一無所知。他笑著應答:“是,昨夜與舍妹及謝尚書家的公子同遊,看了煙花,還湊趣打了場雪仗,確是熱鬨非凡。”他話語自然,將昨日的行蹤坦然道出,隻略去了某些細微的片段。
陸錦川聞言輕笑,帶著些許羨慕:“倒是雅興。謝瑾安……可是那位年紀輕輕便以冷峻嚴謹聞名的謝家公子?竟也會參與打雪仗?”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
蘇如清心思微動,太子對謝瑾安似乎頗有興趣。“瑾安兄外表雖冷,實則內裡自有熱腸。且他與舍妹自幼相識,相處時倒也並非總是那般不苟言笑。”
“哦?”陸錦川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狀若無意地道,“茶香清冽,飲後喉間甘潤,似乎比平日宮裡的還要好些。”他放下茶杯,指尖輕輕點著桌麵。
蘇如清知道時機已到,便順著話說道:“或許是這清茗軒的水好。殿下若喜歡,不妨多用些。此茶寧神靜氣,於身心有益。”他話語含蓄,卻點明瞭關鍵。
陸錦川是何等聰明之人,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他深深看了蘇如清一眼,冇有立刻追問,而是又喝了一口茶,細細品味片刻,才緩緩道:“如清,你總是如此細心。”他揉了揉眉心,那份疲憊感似乎消散了些許,“近日確是有些乏了,這茶……甚好。”
這便是心照不宣的認可了。蘇如清知道太子已明白茶中“另有乾坤”,並且接受了這份好意。
話題隨即轉入正事。陸錦川神色微凝,聲音壓低了幾分:“江南之事,你奏報中已言明。那些糧倉虧空、河道修繕款項被層層盤剝之事,孤已知曉。隻是牽扯甚廣,根深蒂固,還需從長計議,等待時機,務求一擊即中。”
“殿下所言極是。”蘇如肅然道,“臣已暗中收集更多證據,隻待殿下號令。此外,臣發現此事似乎與京中某些人亦有牽連……”
“京中?”陸錦川目光一銳,“仔細說來。”
兩人就著清茶點心,低聲密談良久。蘇如清將江南所見所聞以及自己的分析一一稟報,陸錦川時而凝神細聽,時而插話詢問,時而沉吟思索。
直到午時已過,陽光西斜,兩人才大致議定後續步驟。
陸錦川長籲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神色略顯鬆弛:“多虧有你在外為孤奔走。朝廷積弊已深,非猛藥不能去屙。然此舉必觸動諸多利益,前路艱險,如清,你需萬分小心。”
“臣明白。”蘇如清鄭重道,“為殿下,為天下清明,臣萬死不辭。”
陸錦川看著他,眼中滿是信任與期許:“孤信你。”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輕鬆了些許,“對了,方纔你說令妹亦通醫理?竟能調製出如此恰到好處的方子,真是蕙質蘭心。”
蘇如清心中微動,太子突然問起輕媛,是隨口一提,還是另有用意?他謹慎答道:“舍妹確實喜好此道,平日閒來無事,便愛翻閱醫書,調製些香囊藥茶,也隻當是閨中消遣,登不得大雅之堂。能讓殿下覺得適口,是她的榮幸。”
“閨中消遣能有此造詣,已是難得。”陸錦川笑了笑,語氣隨意,“說來,宮中太醫署近日也在整理一些前朝遺留的孤本醫案,或許其中有些民間少見的內容。若令妹有興趣,日後或可借閱一二。”
蘇如清心中一震。太醫署的孤本醫案?那可是尋常醫者窮極一生也難以窺見一二的珍寶!太子此言,是單純的示好,還是有意藉此拉攏蘇家,甚至……他不敢深想,立刻起身行禮:“殿下厚愛,臣代舍妹叩謝殿下恩典!隻是此乃宮廷珍藏,舍妹年幼,恐怕……”
“誒,”陸錦川擺手打斷他,“醫術乃濟世之術,何必拘泥於宮內宮外。此事日後再說。”他輕巧地將話題帶過,彷彿真的隻是一時興起之言。
但蘇如清知道,這絕非隨口一提。太子似乎對輕媛產生了興趣,這份興趣源於那瓶“清心散”,背後卻可能牽扯到更複雜的朝局考量。他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卻又不能顯露分毫。
又閒談了一會兒,陸錦川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來,拱手說道:“時辰已經不早了,孤也該回宮了。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切不可再讓第三人知曉。”
蘇如清趕忙起身,恭敬地回答道:“臣明白,殿下放心,此事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陸錦川滿意地點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蘇如清緊跟其後,一直將他送到門口,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說道:“恭送殿下。”
陸錦川的身影漸行漸遠,蘇如清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直到陸錦川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他才緩緩轉身,回到雅間裡。
雅間裡隻剩下蘇如清一個人,他靜靜地坐在桌前,凝視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水。他的手指輕輕地敲擊著那隻太子用過的茶杯,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太子對輕媛的突然關注,完全出乎了蘇如清的意料。這無疑是一個變數,一個他之前冇有預料到的變數。至於這個變數究竟是福是禍,目前還難以預料。
蘇如清的腦海中不斷閃現著太子的話和他的表情,他試圖從這些細節中解讀出太子真正的意圖。然而,越是思考,他的心中就越發紛亂如麻。
他想起了昨日在雪地中,謝瑾安看向輕媛的那一眼。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呢?蘇如清回憶著,卻始終無法準確地描述出來。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那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眼神。
蘇如清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他推開窗戶,樓下的街道上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好不熱鬨。然而,在這看似繁華熱鬨的景象背後,又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暗流湧動呢?
蘇如清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感到自己肩上的擔子愈發沉重了。
一陣寒風吹來,帶著融雪的冷意。蘇如清深吸一口氣,目光逐漸變得堅定。
無論前路如何,他都必須走下去,也必須護住想護之人。
他轉身離開雅間,下樓彙入人流。陽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身影,堅定地向著蘇府的方向行去。
而在蘇府那間充滿藥香的廂房裡,蘇輕媛對兄長與太子的這場暗流湧動的會麵尚一無所知。她正全神貫注地對著一本新得的醫書,嘗試理解一個古方的奧秘,心中想的,仍是如何精進醫術,既能助兄長一臂之力,將來或有一日,能用自己的所學,為這天下受病痛之苦的百姓,儘一份心力。
窗外的積雪悄然融化,滋潤著大地,彷彿預示著寒冬雖未過去,但生機已在地下悄然孕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