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漸合,華燈初上。蘇輕媛站在醫館門前,拉著許弦月的手再三挽留:“弦月師傅,真不與我們同去?街上可熱鬨了,聽說今夜有煙花大會呢。”
許弦月微笑著搖頭,輕輕抽回手:“你們去玩吧。我答應柳先生今日要來醫館幫忙,總不能食言。”她望瞭望醫館內溫暖的燈光,“況且,這裡也需要我。”
蘇輕媛知她性子,不再強求,隻叮囑道:“那你自己當心些,若結束得早,便來尋我們。”說罷,與蘇如清、謝瑾安一同彙入街上熙攘的人流。
許弦月立在原地,目送三人身影消失在街角,方纔轉身推開醫館的木門。一股混合著草藥清香與食物香氣的暖風撲麵而來,與她想象中清冷的醫館景象大相徑庭。
穿過前堂,步入後院,眼前的景象讓她怔在原地。
隻見後院燈火通明,十幾個人正忙得熱火朝天。東邊角落支起臨時灶台,兩個小夥計正掄勺炒菜,鍋鏟相碰叮噹作響;西邊石桌上堆滿各色食材,三四個人圍坐一處,有的洗菜切菜,有的擺盤裝飾;中間空地上更是擺了三張大桌,碗筷酒杯已經佈置整齊。整個院子人聲鼎沸,笑語喧嘩,哪裡像是醫館,分明是一場熱鬨的家宴籌備現場。
“弦月姐!”一個清脆的聲音穿透嘈雜。楓晚正端著一盤剛出鍋的清蒸魚,看見許弦月站在月門處,驚喜地叫道:“你可算來了!”
這一聲引得眾人紛紛抬頭。楓眠原本在幫忙搬酒罈,聞聲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兒,小跑過來:“弦月姐,我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
許弦月這纔回過神來,莞爾道:“答應過來的,怎會不來。隻是這陣仗…”她環視四周,“今日是什麼特彆的日子嗎?”
“小年夜嘛,柳先生說大家辛苦一年,該好好聚聚。”楓晚將魚放在桌上,擦擦手笑道,“正好前幾日醫館解決了一個dama煩,柳先生一高興,說要辦個像樣的宴席。”
此時,一位中年男子聞聲從廚房走出。他約莫四十餘歲,麵容清臒,雙目有神,腰間還繫著一條略顯突兀的圍裙,正是醫館的主人柳先生。見許弦月到來,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弦月來了就好。原本還擔心人手不夠,你來了正好搭把手。”
許弦月忙上前行禮:“柳先生。”
柳先生擺擺手,笑道:“不必多禮。既然來了,就幫忙擺盤吧。楓晚,你教教弦月哪些菜要如何擺放。”
楓晚高興地應了聲,拉著許弦月走向廚房。一路上,不斷有人與許弦月打招呼,都是醫館的常客或夥計,彼此相熟,氣氛親切自然。
廚房裡蒸汽氤氳,香氣撲鼻。灶台上燉著雞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案板上擺著剛炸好的金黃肉丸;蒸籠裡隱約可見晶瑩剔透的蝦餃。許弦月深吸一口氣,笑道:“好香啊,這是李師傅的手藝吧?”
“可不是嘛!”楓晚一邊熟練地擺盤,一邊說,“李師傅從晌午就開始準備了,說是要做幾道拿手好菜。喏,這道八寶鴨是他的招牌,要放在主桌正中。”
許弦月接過楓晚遞來的青花瓷盤,小心翼翼地將色澤紅亮的八寶鴨擺放妥當。她又幫忙將各色菜肴一一端出,與眾人一同佈置餐桌。不過一刻鐘功夫,三張桌子便擺得滿滿噹噹:中央是八寶鴨、清蒸鱸魚、紅燒肘子等大菜,四周環繞著各色小炒、涼菜、點心,琳琅滿目,色香俱全。
“開飯啦!”楓眠站在院子中央,敲著銅鑼高聲喊道,“再不來吃,菜可都要涼嘍!”
眾人鬨笑著紛紛入座。柳先生被讓到主位,他舉杯起身,朗聲道:“今日小年,承蒙各位這一年來的辛勞,醫館方能蒸蒸日上。這一杯,敬大家!”
眾人齊聲應和,舉杯共飲。氣氛頓時熱烈起來,筷箸交錯,談笑風生。
許弦月被楓晚拉著坐在她身邊,碗裡不一會兒就堆成了小山。“弦月姐多吃些,你最近都瘦了。”楓晚關切地說著,又夾了一塊魚放在她碗中。
席間,楓眠忽然問道:“弦月姐,今天蘇姑娘不是邀你同遊嗎?怎麼還是來醫館了?”
許弦月嚥下口中的食物,笑道:“我想著醫館或許需要幫忙,就過來了。街上熱鬨天天有,但能與大家共度小年,機會難得。”
楓晚聞言,眼睛猛地一亮,就像夜空中突然劃過的流星一般,他迅速地湊近許弦月,壓低聲音說道:“其實……我們還真有一件事情需要弦月姐您幫忙呢。”
她的話音剛落,桌上的其他幾個年輕人就像是心有靈犀一般,紛紛對視一眼,然後異口同聲地附和道:
“是啊是啊,這件事情非得弦月姐出馬不可啊!”
“我們都已經試過了,實在是冇有辦法解決啊……”
“就等著弦月姐您來大顯身手,救我們於水火之中啦!”
許弦月被她們這一連串的話語說得越發好奇起來,嘴角不由得泛起一抹微笑,輕聲問道:“哦?究竟是什麼事情呢?居然被你們說得如此神秘兮兮的。”
楓晚和楓眠對視一眼,然後一左一右地拉起許弦月的手,滿臉神秘地對她說道:“弦月姐,您跟我們來就知道啦。”
說罷,三人便穿過那喧鬨無比的宴席,猶如三條靈活的魚兒一般,在人群中穿梭自如。不一會兒,她們就來到了後院一處僻靜的空地上。
此時,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這片空坪上,使得地麵上擺放著的數十個紙箱顯得格外清晰。楓眠快步上前,打開其中一個紙箱,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長長的物什,然後將其遞給了許弦月。
許弦月定睛一看,隻見那支物什通體呈銀色,細長的形狀有點像笛子,但又比笛子要長一些,頂端還有一個小小的開口。她不禁失聲笑道:“這不是呲花嗎?”
楓晚不好意思地撓頭:“柳先生買了好多,說是今晚要放個儘興。可是…”她指著那堆成小山的箱子,“這也太多了吧?放到天明也放不完啊!”
許弦月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煙花,哭笑不得:“柳先生這是把鋪子搬空了嗎?”
“可不是嘛!”楓眠笑道,“賣煙花的張老闆直接派人用車拉來的,說柳先生包了他店裡所有的存貨。”
許弦月搖搖頭,眼中卻滿是笑意。她拿起一支呲花,就著旁邊燈籠的火苗點燃。隻聽“嗤”的一聲,金黃色的火花噴湧而出,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絢爛的光弧。
“好漂亮!”楓晚拍手歡呼,眼睛亮晶晶的。
這一下子吸引了宴席上眾人的注意。大家紛紛離席圍攏過來,看著許弦月手中綻放的火樹銀花,發出陣陣驚歎。
“我也要試一支!”
“給我一支!”
“小心些,彆燙著了…”
很快,空坪上便熱鬨起來。一支支呲花被點燃,金色的、銀色的、紅色的火花在夜空中交織綻放,映亮了一張張笑臉。年輕人尤其興奮,比試著誰的呲花放得更高、更亮、更久;年長些的則站在一旁,麵帶微笑地看著這群快樂的年輕人。
柳先生不知何時也來到場邊,負手而立,眼中滿是欣慰。許弦月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先生破費了。”
柳先生搖搖頭:“錢財身外物,能換得大家這般開懷,值得。”他轉頭看向許弦月,“倒是你,為何不去與蘇家小姐同遊?年輕人不都愛熱鬨麼?”
許弦月望著眼前嬉笑的人群,輕聲道:“這裡的熱鬨,更讓我心安。”
柳先生瞭然點頭,不再多言。
這時,楓眠抱著一大捆呲花跑來:“弦月姐,幫幫忙!這些都要今晚放完呢!”
許弦月看著那足以放到天明的呲花,無奈一笑,隨即眼中閃過狡黠的光:“既然如此,不如玩個遊戲。”她提高聲音,“諸位!我們來比賽可好?兩人一組,一人持呲花,一人輔助,看哪組的火花最亮最久!勝者…”她看向柳先生,“可有獎賞?”
柳先生大笑:“好!勝者賞白銀五兩!”
一時間群情沸騰,眾人紛紛組隊參賽。空坪上頓時更加熱鬨:有的組配合默契,呲花綻放得格外絢爛;有的組手忙腳亂,笑料百出;圍觀者呐喊助威,比參賽者還要激動。
許弦月被楓晚拉著組隊,兩人配合無間,創造出一片又一片璀璨的火花。在火光映照下,許弦月的臉龐泛著紅暈,眼中閃爍著少見的活潑光彩。她笑著,跳著,彷彿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
煙花一束接一束地升空綻放,將醫館後院照得如同白晝。笑聲、歡呼聲、呲花的爆鳴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首溫暖的小夜曲。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道火花緩緩熄滅。眾人意猶未儘,卻也都有些疲憊了。柳先生拍拍手:“好了,今日儘興矣!大家幫忙收拾收拾,明日還要開館問診呢。”
眾人齊聲應了,開始動手清理場地。許弦月也幫著收拾殘局,將未放完的呲花仔細收好。
楓眠湊過來,真誠道:“弦月姐,今日多謝你了。若不是你,這些呲花不知要放到何時。”
許弦月微笑:“我也很開心。”這是真心話。在蘇府,她雖然是輕媛的師傅,蘇府的人待她也很好,可言行舉止皆需合乎禮數;唯有在醫館,在這些淳樸的人們中間,她才能如此放鬆自在。
收拾妥當後,眾人開始陸續向柳先生告辭。許弦月也站起身來,走到柳先生麵前,微笑著說道:“先生,我也該回去了。”
柳先生微笑著點點頭,迴應道:“好的,路上小心。今日真是多謝你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衣袖中輕輕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
許弦月有些好奇地看著那個錦囊,不知道裡麵裝著什麼。柳先生將錦囊遞到她麵前,說道:“這個給你。”
許弦月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接過了錦囊。她小心翼翼地打開錦囊,隻見裡麵躺著一支精緻的銀簪。簪頭被雕成了一朵盛開的木蘭花,花瓣細膩逼真,花蕊栩栩如生,整體造型十分雅緻。
許弦月不禁驚歎出聲:“這是……”
柳先生微笑著解釋道:“這是今日比賽的彩頭。”他頓了頓,接著說道,“不過,你今天帶來的歡笑和快樂,遠遠超過了這支簪子的價值。”
許弦月心中暖流湧動,鄭重行禮:“多謝先生。”
踏出醫館,長街已寂。許弦月獨自一人緩緩地走著,月光如水灑在她身上,映出她修長的影子。她的步伐輕盈而緩慢,彷彿在享受這寧靜的夜晚。
手中緊握著那支未放完的呲花和柳先生所贈的銀簪,這兩樣東西在她手中顯得格外珍貴。夜風微涼,輕輕拂過她的髮絲,帶來一絲寒意,但她卻覺得心中暖融。
走著走著,許弦月的心中突然湧起一股衝動。她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火摺子,小心翼翼地將其點燃。火摺子的火焰跳躍著,照亮了她周圍的一小片空間。
許弦月將那支呲花靠近火摺子,瞬間,金色的火花再次綻放。它們在夜空中飛舞,像流星一樣劃過,在寂靜的街道上劃出一道孤獨而溫暖的光弧。
許弦月靜靜地看著那火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想起了和小院裡和大家一起放呲花的時光,那是多麼美好的回憶啊!儘管此刻隻有她一個人,但這火花依然讓她感到無比的快樂和滿足。
隨著火花的漸漸熄滅,許弦月的心情也漸漸平複下來。她繼續踏上回家的路,步伐比之前更加輕快。手中的銀簪在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彷彿也在為她加油鼓勁。
這一刻,她深切地感受到:在這座冰冷的城市裡,她並非無根的浮萍。醫館是她的避風港,那些淳樸的人們是她的家人。這份溫暖,雖不似蘇家的富貴,也不似街市的熱鬨,卻更加真實、持久。
呲花漸漸燃儘,最後一點火星隱入夜色。許弦月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繼續向前走去。她的腳步輕快而堅定,因為知道,無論前路如何,總有一處溫暖的地方為她敞開大門。
而在她的身後,醫館的燈火久久未熄,彷彿在守候著每一個需要溫暖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