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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侯府,西書房,子夜時分。
謝瑾安並未安寢。書房中隻點了一盞八角宮燈,光線集中在寬大的烏木書案上。趙霆剛剛帶回最新訊息,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微涼氣息。
“……果然如將軍所料,二皇子的人除了加緊聯絡朔州那邊的‘一陣風’,也在西市‘蕃坊’增派了眼線,不僅打聽阿史那雲日常采買之物、接觸的胡商,似乎對太醫署每日運出的藥渣、采買的特殊藥材也起了興趣。”
“我們按計劃,故意讓兩個‘線人’漏了些無關緊要的訊息過去,比如阿史那雲曾購買長安特產的‘秦艽’、‘黨蔘’,以及上好的宣紙、徽墨,似是用於記錄或臨摹。”趙霆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另外,王弼昨夜以賞畫為名,密會了京兆尹府的法曹參軍鄭鐸。我們的人買通了畫舫上的仆役,聽到零星幾句,大意是若朔州那邊有‘大案’報上來,京兆尹府的初步勘驗文書和證物遞送流程,須得‘及時’且‘符合章程’。”
謝瑾安站在那座巨大的北境邊防沙盤前,沙盤上山川起伏,關隘城堡皆按比例微縮,正是朔州至雁門關外數百裡地形。
他手中幾麵代表不同勢力的小旗,已被他反覆推演,插在沙盤的關鍵節點上。聽到趙霆彙報,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將一麵黑色小旗,穩穩插在沙盤上標註為“野狐嶺”的狹窄穀口處。
“東風將至,魑魅魍魎也都按捺不住了。”謝瑾安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們想在何處導演這齣戲,我們便去何處搭台‘迎客’。閻衝找的那些‘馬賊’,底細都摸透了嗎?”
“摸透了。”趙霆答道,上前一步,指著沙盤上幾個不起眼的山窩標記,“‘一陣風’本名馮奎,蔚州人,當過邊軍逃兵,心狠手辣,確係真馬賊。他手下核心約三十五人,多為亡命徒。他們常年盤踞在野狐嶺東南的‘老鴰溝’,對那一帶地形瞭如指掌。我們的人已通過一個zousi藥材的中間人,搭上了他們外圍一個負責采買補給的小頭目,拿到了他們計劃動手的具體地段、時間,以及事後約定的碰頭地點。”
“好。”謝瑾安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劍,在昏暗燈光下寒光一閃,“讓我們的人準備好。既要‘確保’突厥使團核心人員——尤其是阿史那律兄弟——毫髮無傷,又要‘當場擒獲’足夠多的賊人,還要人贓並獲——特彆是能直接或間接指向二皇子府的鐵證,比如特殊的信物、約定暗號的物件、來自京城的賞錢或兵器。記住,”他加重語氣,“動靜不妨鬨得稍大些,最好能有朔州地方夠分量的官員或駐軍‘恰巧’在附近,能‘親眼目睹’部分過程,甚至‘參與’最後的擒賊。”
“屬下明白!已與朔州折衝府都尉王錚將軍通了氣。王將軍為人剛直,曾因軍械補給之事與李輔國舊黨有過齟齬,對二皇子府近年的一些作為亦有所耳聞,深為不齒。他會以‘例行巡邊,勘察防務’為由,親自帶一隊精銳,在野狐嶺外圍‘適時’出現。”
謝瑾安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盤光滑的木質邊緣。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跳躍,映出他微蹙的眉頭和緊抿的唇線。半晌,他忽然問:“太醫署那邊……近日如何?蘇醫正可還安好?”
趙霆神色稍緩,語氣也溫和了些:“蘇醫正與阿史那醫官合作頗有進展,據說已初步驗證了一角古方的合理性,這幾日都在集賢軒內反覆試驗、記錄。陳景雲日夜隨護,寸步不離,太醫署內外也有我們的人,安全上當無虞。隻是……”他頓了頓,“蘇醫正頗為辛勞,常至深夜。陳景雲說,她飲食也比往日少了些。”
謝瑾安敲擊沙盤的手指停了下來。他沉默片刻,轉身走回書案後,提筆蘸墨,在一張便箋上快速寫了幾行字,又從一個帶鎖的小抽屜裡取出一隻掌心大小的扁圓白玉盒,一併遞給趙霆:“將這個交給陳景雲,讓他轉呈。不必說是我給的,隻說是周大人見他師父辛勞,尋來的安神香料和潤喉糖丸。再增派兩人,換班值守於太醫署外圍暗處,務必隱蔽,非緊急勿現形,勿擾她清靜。”
“是,將軍。”趙霆雙手接過,妥善收好,瞥見那玉盒上熟悉的纏枝蓮紋,心知必是將軍早備下的。
趙霆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下。書房內重歸寂靜,隻餘宮燈芯火偶爾輕微的嗶剝聲。謝瑾安冇有立刻坐下,而是再次走到窗邊,推開半扇。夜風湧入,帶著庭院中泥土與草木的氣息,沖淡了室內的沉鬱。
庭院中,那株母親鐘愛的石榴樹在朦朧月色下靜靜佇立,白日裡灼灼奪目的紅花此刻變成了沉靜濃重的墨色剪影,累累果實隱在葉間,彷彿在默默積蓄著甘甜的汁液,等待秋日的圓滿。
遠方隱約傳來報時的梆子聲,悠悠盪盪,已是三更。
京城沉入睡眠,萬家燈火漸次熄滅。然而,在這靜謐的表象之下,幾股暗流正加速奔湧,即將在遙遠的邊關險地碰撞出驚天的浪濤。
太醫署軒窗內不滅的燭火,侯府書房中徹夜的籌謀,二皇子府沉香閣裡冰冷的算計,如同這夏夜星空中幾顆格外明亮的星辰,彼此牽引,彼此製衡,共同勾勒出一幅山雨欲來前的複雜圖景。
謝瑾安負手而立,望著那株石榴樹的暗影,目光沉靜而堅定。他知道,前方必有疾風驟雨,暗箭荊棘。但唯有以正破邪,廓清陰霾,方能真正護住那些值得守護的——無論是邊關渴望安寧的百姓,還是太醫院裡那盞為醫道傳承而亮的孤燈,亦或是……那盞燈下,清瘦卻無比堅韌的身影。
榴花的熱烈,在於無畏盛放;燭火的堅韌,在於長夜不息。而他要做的,就是成為那遮風擋雨的屋簷,那撥雲見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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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雲年紀雖輕,卻心細如髮,且對蘇輕媛的安危有著超乎尋常的責任感。
他注意到,近幾日太醫署內似乎有些“生麵孔”的雜役偶爾在集賢軒附近徘徊,或是藉故送水、清掃,目光卻總似有若無地瞟向軒內。雖然這些人舉止並無明顯破綻,但陳景雲在雁門關軍中曆練出的直覺,讓他心生警惕。
這日午後,蘇輕媛與阿史那雲因一味藥材的辨識爭論不下,決定去太醫署藏書樓查閱幾部冷僻的外域本草圖譜。陳景雲照例跟隨,卻暗中留意。果然,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一個平日裡負責修剪花木的啞巴老仆,慢吞吞地挪到集賢軒外,藉著修剪竹枝,目光迅速掃過軒內長案——尤其是那些攤開的記錄紙張和古符皮卷的位置。
陳景雲小心翼翼地將蘇輕媛護送到藏書樓,然後拜托裡麵熟悉的老書吏幫忙照顧她一下。安排好一切之後,他找了個藉口說自己想去廁所,然後趁機悄悄地返回原地。
他並冇有驚動任何人,而是靜靜地躲藏在走廊柱子後麵,仔細觀察著那個老仆人,並默默地記住了對方的外貌特點以及離去的方向。
時間過得很快,夜幕降臨,太醫署也到了下班的時候。陳景雲先把蘇輕媛送回到她的住處,但他並冇有馬上回去休息。相反,他迅速換上一身普通而不引人注目的灰色布料衣服,然後趁著冇人注意,偷偷摸摸地從後門溜走。經過一番曲折迂迴,終於到達了位於西市邊上一家冷冷清清、生意蕭條的胡餅店。
店內燈光昏暗,隻有一個背影在慢吞吞地揉麪。
陳景雲在靠裡的位置坐下,低聲道:“一張胡麻餅,一碗羊雜湯,湯要燙些。”
那揉麪的背影動作一頓,轉過身來,正是喬裝改扮的趙霆。他臉上抹了些炭灰,戴著破舊的襥頭,完全看不出平日精悍的模樣。
他衝陳景雲幾不可察地點點頭,手腳麻利地做好吃食端過來,順勢坐在對麵,聲音壓得極低:“有發現?”
陳景雲假裝吃餅,將白日所見低聲描述一遍,特彆提到那啞巴老仆:“此人我來太醫署半年有餘,平日極少到集賢軒這邊活動。左手腕有一道舊疤,似是刀傷。眼神……不像普通雜役。”
趙霆眼神猛然一緊,緊緊地盯著前方,口中緩緩說道:“啞巴?刀疤?很好,我記住這兩個人了。放心吧,我一定會派人去調查清楚他們的底細,看看他們最近都跟哪些人有所來往。不過在此期間,你也要多加小心才行,繼續暗中觀察就行了,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讓躲在幕後的黑手察覺到異常。畢竟,將軍可是下了死命令的,一定要確保蘇醫正的人身安全!”
聽到這話,陳景雲連忙用力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然後鄭重其事地回答道:“請大人放心,屬下自然知道該怎麼做。隻要有我在這裡守護著師父,就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他一根汗毛!哪怕拚儘全力,我也在所不惜!”
說話間,隻見趙霆若無其事地端起放在桌上的那隻湯碗,看似隨意地朝著陳景雲遞過去。然而就在兩人交接湯碗的瞬間,趙霆卻巧妙地利用身體遮擋住其他人的視線,並以極快的速度將一隻精緻而又小巧玲瓏的竹筒悄悄地推到了陳景雲的手邊。
同時壓低聲音對他耳語道:“這裡麵裝的是將軍特意為你準備的東西。裡麵不僅有特製的響箭,還配有能夠發出煙霧信號的煙丸。一旦遭遇突髮狀況或者陷入絕境,實在難以脫身的時候,你便可以立即啟動這些物品來發出求救信號。相信用不了多久,附近我方的人馬就會迅速趕到現場支援你們的!”
陳景雲心中一暖,迅速將竹筒藏入袖中:“替我謝過將軍。”
兩人不再多言,匆匆吃完,一前一後離開了胡餅店,消失在熙攘的夜市人流中。陳景雲摸了摸袖中的竹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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