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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宮中設宴為謝瑾安慶功。宴會設在瓊林苑的暖閣中,地龍燒得暖和,閣內溫暖如春。奇花異草點綴其間,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蘇輕媛作為太後的隨侍醫官,也出席了宴會。她穿著一身淡青色宮裝,發間簪著那支白玉蘭簪,素雅清新。一進暖閣,她就感受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身上。
“那就是蘇醫正?果然氣質不凡。”
“聽說太後對她頗為器重。”
“一個女子,能在太醫署立足,必有過人之處。”
議論聲細碎如雪,蘇輕媛恍若未聞。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安靜地坐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全場,看見了坐在武將首位的謝瑾安。
他今日穿著一身深紫色侯爵朝服,腰束玉帶,頭戴金冠,比平日更多了幾分威嚴。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隨即各自移開。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任何不尋常的舉動都可能引起猜疑。
皇帝駕到時,全場起立行禮。今日皇帝心情頗佳,笑容滿麵:“今日此宴,一為慶賀謝愛卿凱旋,二為君臣同樂。諸位不必拘禮。”
宴會開始,歌舞昇平。舞姬身姿曼妙,樂師琴音悠揚。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席間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斷。
蘇輕媛安靜地用著膳食,偶爾與身旁的女官交談幾句。她注意到,李輔國雖然也在笑,但笑容未達眼底。而坐在他對麵的幾位官員,顯然是以他馬首是瞻。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皇帝突然放下手中酒杯,麵帶微笑地看著坐在下方的謝瑾安說道:“謝愛卿啊!今日難得相聚於此,朕心中卻有一件事情想要問問你。”
聽到皇帝開口說話,原本熱鬨非凡、歡聲笑語不斷的宴席瞬間變得鴉雀無聲起來。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謝瑾安身上,並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隻見謝瑾安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先是向皇帝行了一個標準而又恭敬的大禮後才緩緩開口答道:“回陛下,不知陛下所問何事,但凡是微臣知道或者能夠做到之事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皇帝微微頷首表示滿意接著笑著問道:“謝愛卿今年已經二十三了吧?按說也到了該成家立業的時候啦!可為何到現在還未曾娶妻呢?難道真如外界傳聞那般——你這小子眼光甚高,普通人家的姑娘根本入不了你的眼不成?”
此言一出,原本熱鬨非凡的宴席瞬間變得鴉雀無聲。眾人麵麵相覷後,不約而同地將視線集中到了謝瑾安身上,彷彿時間都在此刻凝固,隻待著聽他會作何迴應。
隻見謝瑾安緩緩向著龍椅方向躬身一禮,朗聲道:啟稟陛下,微臣深知自己身負重任,常年鎮守邊疆,曆經無數次生死考驗,前途未卜、吉凶難測。因此,實在不忍拖累他人,故而一直未曾考慮成家之事。
皇帝聞此言語,不禁皺起眉頭擺了擺手,斥道:荒唐!你乃是我朝柱石之才,國家之重器,又豈能讓你孤獨終老?如此甚好,朕今日便要親自為你保媒牽線,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話音剛落,席中的大臣們開始低聲竊竊私語起來。畢竟由皇帝親自主持婚事,這種無上殊榮可不是誰都能輕易得到的。一時間,整個朝堂之上充斥著各種猜測和討論的聲音。
正當謝瑾安心急如焚想要婉言謝絕之時,一個低沉的嗓音突然響了起來:陛下所言極是,但依微臣之見,若論起門當戶對、郎才女貌,恐怕非謝將軍與蘇醫正莫屬了。他們可謂是天生一對,地配一雙呐!
說話之人正是當朝宰相李輔國。他的這番話猶如一道晴天霹靂,在溫暖如春的宮殿裡驟然炸響。刹那間,所有在場者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紛紛將目光投向那位坐在角落裡沉默不語的女子——蘇輕媛。
有人滿臉驚愕,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有人則麵露狐疑之色,暗自思忖其中緣由;還有人嘴角微揚,流露出一絲幸災樂禍之意……
蘇輕媛心中一驚,手中的筷子差點滑落。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鎮靜,然後緩緩站起身來,向李輔國行禮道:“宰相大人謬讚了。小女子隻是一名普通的醫官而已,實在不敢當此殊榮。而且,我和謝將軍之間並無特殊情感,更談不上什麼相配與否。”
李輔國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他繼續說道:“蘇醫正不必如此謙遜嘛。想當初,你隨大軍出征邊關之時,可是展現出了非凡的醫術啊!不僅成功救治了無數傷員,還與謝將軍緊密合作,共同擊退敵軍,立下赫赫戰功。像你這樣德才兼備、英勇無畏的奇女子,世間罕見呐!若能與謝將軍喜結連理,必成一段佳話。”
這番話表麵聽起來像是對蘇輕媛的高度讚揚,但實際上卻是把她推向了輿論的漩渦中心。畢竟,一個年輕女子長時間與男性將領一同身處邊疆戰場,難免會引起旁人的猜疑和閒話。而此刻當著眾人之麵被李輔國這般公開談論,無疑令蘇輕媛陷入了極為窘迫的處境之中。
一旁的謝瑾安見狀,臉色瞬間變得陰沉下來,他剛要張嘴反駁,誰知皇帝竟比他更快一步開了口:“哈哈,李相所言極是。不過呀,朕認為兒女婚事應當以雙方自願為重。謝愛卿,還有蘇醫正,你們對此事可有何想法呀?不妨說來聽聽。”
這皮球又踢了回來。蘇輕媛掌心沁出冷汗,她知道,無論自己如何回答,都可能落入陷阱。若答應,便是坐實了與謝瑾安有私情的傳聞;若拒絕,又可能得罪皇帝,讓人覺得不識抬舉。
正在她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抉擇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陣清脆而響亮的嗓音:陛下!微臣認為這件事情有些不妥當。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順著聲源方向看去,隻見林文修身著一襲青衫,緩緩站起身來,並向皇帝行了個標準的禮。
皇帝見狀,微微眯起雙眼,輕聲問道:哦?那依林愛卿之見,此事應當如何處理纔好呢?麵對皇帝的詢問,林文修顯得十分鎮定自若,
他從容不迫地回答道:“蘇醫正醫術精湛,心懷仁德,實乃太醫署之棟梁。若因婚姻之事離開太醫署,實乃朝廷之損失。況且,蘇醫正曾立誓以醫術濟世,此時談婚論嫁,恐非其所願。”
這番話既維護了蘇輕媛,又給了皇帝台階下。皇帝頷首:“林愛卿言之有理。是朕考慮不周了。此事日後再議。”
風波暫時平息,但席間的氣氛已經變了。蘇輕媛能感覺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變得更加複雜。
宴會繼續進行,但蘇輕媛已無心欣賞歌舞。她藉口更衣,離開了暖閣。
瓊林苑的雪夜,萬籟俱寂,唯有那漫天飛雪紛紛揚揚地灑落,天地間一片蒼茫。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傾瀉而下,映照在皚皚白雪之上,泛起一層幽幽的藍光,宛如夢幻之境。
蘇輕媛靜靜地佇立在一棵古老的梅花樹下,身披一襲素色披風,身姿曼妙如仙子下凡。她微微仰起頭,任由寒風吹拂麵龐,感受著那股刺骨的涼意。這股冷冽之氣彷彿能夠穿透肌膚,直達內心深處,令她那顆躁動不安的心漸漸平複下來。
正當蘇輕媛沉浸於這片寧靜之中時,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突然傳入耳際:“蘇醫正。”
蘇輕媛猛地回過身去,隻見謝瑾安正靜靜地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月色下,他身形挺拔如鬆,一襲黑色外袍隨風獵獵作響。皎潔的月光傾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修長而俊逸的身影,同時也在雪地之上投射出一抹長長的陰影。
“將軍也出來透氣?”蘇輕媛輕聲問道。
“嗯,裡麵實在有些煩悶。”謝瑾安邁步向前走了幾步,但又恰到好處地停下腳步,與蘇輕媛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剛剛……嚇到你了吧。”
蘇輕媛輕輕搖了搖頭,表示並不在意:“宰相大人隻是隨口一說罷了,將軍無需放在心上。”
然而,謝瑾安卻緊盯著她,眼神愈發深邃起來:“並非戲言。李輔國這個人,心機叵測、城府極深。他今日竟敢當著眾人之麵提及此事,必定彆有用心。”
蘇輕媛心頭猛地一震,彷彿被一道閃電擊中般,腦海裡瞬間浮現出無數個念頭。她凝視著謝瑾安那張冷峻而堅毅的臉龐,試圖從他深邃的眼眸中解讀出更多的資訊。
將軍的意思是……她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惑和不安。
謝瑾安微微皺起眉頭,目光變得愈發深沉。他緩緩說道:他想用你來牽製我。如果我們之間真有婚約存在,他就能夠以此為藉口,在朝廷中大肆傳播謠言,汙衊我結黨營私、心懷叵測。這樣一來,不僅我的聲譽將會受到嚴重損害,還可能引起皇帝陛下對我的猜忌與懷疑。
聽到這裡,蘇輕媛恍然大悟。她終於明白了李輔國此番舉動背後隱藏的真正意圖。李輔國此舉實在是高明至極,可以說是一箭雙鵰。一方麵,通過造謠生事來詆譭謝瑾安的形象;另一方麵,則成功地把自己也捲入其中,讓太後對她產生不滿甚至厭惡之情。
那麼,將軍您打算怎樣應對呢蘇輕媛緊盯著謝瑾安,急切地想知道他接下來的計劃。
謝瑾安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該如何回答。過了好半晌,他纔開口道:我自會想出法子,絕不能讓他的陰謀詭計得逞。然而......說到此處,他稍稍停頓了一下,
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擔憂之色,在此期間,你務必加倍謹慎行事。尤其是在太醫署裡,並非所有人都值得信賴。說不定哪一天,就會有人暗中向李輔國通風報信。
多謝將軍提點。蘇輕媛感激地點點頭,表示一定會銘記在心。
此時此刻,四週一片靜謐,唯有皎潔的月色如輕紗般灑落在大地上,給整個世界蒙上一層銀輝。雪花悄然飄落,冇有發出絲毫聲響,宛如一片片晶瑩剔透的羽毛輕盈舞動。
遠處那棵古老的梅樹上,幾枝早開的梅花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但它們依然頑強地挺立著,散發出陣陣清幽的香氣,讓人不禁為之陶醉。
“那株七星草,長得可好?”謝瑾安忽然問。
蘇輕媛有些意外:“將軍怎麼知道...”
“趙霆來信提到了。”謝瑾安唇角微揚,“他說你在關內種活了七星草,將士們的傷因此好得很快。”
“是它自己頑強。”蘇輕媛也笑了,“我隻是給了它一個生長的機會。”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隻需要一個機會,就能在絕境中綻放生機。
遠處傳來腳步聲,有宮人提著燈籠往這邊來。謝瑾安後退一步:“該回去了。”
“將軍先請。”
謝瑾安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蘇輕媛看著他消失在梅林深處,才慢慢往回走。手不自覺撫上發間的玉蘭簪,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
回到暖閣時,宴會已近尾聲。皇帝有些醉意,正由宮人攙扶著離席。眾人紛紛起身恭送。
蘇輕媛回到座位,發現案上多了一個錦囊。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塊暖玉,玉質溫潤,雕成祥雲圖案。錦囊內還有一張字條,上麵寫著四個字:凝神靜氣。
字跡蒼勁有力,是謝瑾安的筆跡。
她將暖玉握在掌心,暖意從掌心蔓延開來,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宴會結束後,蘇輕媛隨著人群離開皇宮。馬車在雪夜中緩緩行駛,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她靠在車廂內,回想今晚發生的一切,心中五味雜陳。
回到太醫署時,已是深夜。值夜的小藥童告訴她,有人送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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