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巧設圈套,初挫劉師傅------------------------------------------ 巧設圈套,初挫劉師傅,天剛矇矇亮,小六子就起了床。。他穿好衣裳,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井水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也讓他徹底清醒過來。他在心裡把今天的計劃過了一遍——燒火、攪鍋、搬布,最重要的是,站在灶台邊上看清楚劉師傅操作的每一個細節。,劉師傅還冇來。工坊的門鎖著,灶台冷冰冰的,大缸裡的染料在黑暗中發出沉悶的咕嚕聲。他先去柴房抱了一捆柴,碼在灶台後麵,又去井邊打了兩桶水,倒進鍋裡。,劉師傅才慢悠悠地來了。——昨天輸錢的事似乎翻篇了,嘴裡哼著一首不知道什麼名字的小曲兒,手裡照例端著那個搪瓷茶缸。他看見小六子已經把火燒上了,點了點頭:“行,手腳挺利索。”:“劉師傅吩咐的,我當然得辦好。”“嗯”了一聲,掏出鑰匙開啟工坊的門,走了進去。小六子跟在後麵,這是他第一次被允許正式進入工坊,心裡有些激動,但表麵上裝作若無其事。。靠牆一排大缸,泡著不同顏色的布料,空氣中瀰漫著染料發酵的酸味和火堿的刺鼻氣息。中間是幾口大鍋,鍋台是用磚砌的,表麵抹了一層水泥,被多年的煙火熏得漆黑。靠門的長桌上擺著瓶瓶罐罐,有些他認出來了——靛青粉、槐花末、蘇木粉、明礬、醋——有些他還不知道是什麼。,掏出另一把鑰匙開了門,閃身進去,又把門從裡麵帶上了。,那是他的“禁地”。配料的核心機密,就在那間屋子裡。,而是老老實實地站在灶台邊上,等著劉師傅出來。,劉師傅出來了,手裡端著四個碗。碗裡是配好的染料粉末,顏色各不相同——靛藍色的、黃綠色的、紅褐色的、還有一種是深紫色的,他之前冇見過。,開始指揮小六子乾活。“把火燒旺一點,要大火。”
小六子趕緊往灶膛裡添柴,用火棍撥了撥,火苗“呼”地躥了起來。
“行了,中火。彆太大,太大顏色就花了。”
小六子又抽出一根柴,讓火勢穩下來。
劉師傅把第一碗染料——靛藍色的——倒進鍋裡,用長木棍攪勻。然後他把泡好的白布從缸裡撈出來,擰掉一部分水,放進鍋裡。
“攪。”劉師傅把木棍遞給小六子。
小六子接過木棍,開始攪動鍋裡的布。這活兒看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不輕鬆。布匹在鍋裡煮著,又沉又滑,要用木棍不停地翻動,讓染料均勻地滲透到每一根纖維裡。攪得太快,佈會纏在一起;攪得太慢,顏色會不均勻。
他小心翼翼地攪著,眼睛盯著鍋裡的布,注意著顏色的變化。白色的布在滾燙的染液中慢慢變色,從淺藍變成深藍,像天空從黎明走向黃昏。
劉師傅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指點兩句:“翻一下,底下那層冇攪到。”“輕一點,彆把布戳破了。”
小六子一一照做,手法雖然生疏,但學得很快。劉師傅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點頭——這孩子手巧,有悟性。
第一鍋染完,劉師傅把布撈出來,放進清水缸裡漂洗。然後開始配第二鍋——黃綠色的。
這一次,他冇有讓小六子攪鍋,而是自己親自操作。他從小瓷瓶裡倒出幾滴無色液體,加進鍋裡,然後用木棍慢慢地攪,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精細的工藝品。
小六子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手,心裡默唸:青色瓷瓶,無色液體,刺鼻氣味,加了三滴。這和他之前觀察到的一致,但今天他站得更近,看得更清楚——那液體倒進鍋裡的時候,染液的顏色明顯變亮了一些,從暗黃綠變成了鮮黃綠。
這是醋酸。
他在現代學過,醋酸可以調節染液的pH值,幫助植物染料溶解和上色。對於槐花這類黃酮類染料,酸性環境能讓顏色更鮮亮。劉師傅雖然不懂化學,但幾十年的經驗告訴他,加這個東西顏色更好看。
第二鍋染完,是紅褐色的第三鍋。這一次,劉師傅加的是一種白色粉末——明礬。他把明礬溶解在小碗裡,等鍋裡的布煮了大約一刻鐘,才把明礬溶液倒進去。
小六子在心裡記下:紅色染料,煮一刻鐘後加明礬,用量大約一小勺。
第四鍋是深紫色的,他之前冇見過這種顏色。染料倒進鍋裡的時候,散發出一股特殊的香氣,有點像檀香,又有點像桂花。
“劉師傅,這是什麼顏色?”他忍不住問。
“紫色。”劉師傅簡短地回答,“紫草染的。”
紫草。小六子在記憶裡搜尋了一下——紫草是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根莖含有紫草素,可以染出紫色。這種染料比較珍貴,一般隻用來染高檔布料。看來這批布是某個大戶人家定製的,纔會用上紫草。
他把這個資訊也記在了心裡。
一上午的時間,就在一口鍋一口鍋的煮染中過去了。小六子燒火、攪鍋、搬布、打水,忙得腳不沾地,但他的眼睛一刻也冇閒著,把劉師傅操作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了腦子裡。
下午,劉師傅去茶館了,工坊又鎖了起來。
小六子冇有像前兩天那樣去偷看——他已經不需要了。他現在有了名正言順的機會站在灶台邊上,能看到的東西比從窗戶破洞裡看多十倍。
他回到自己屋裡,掏出那塊破布,把上午觀察到的資訊一一記錄下來:
“藍色:靛青單染,無媒染劑,水溫約70℃,煮染時間約半個時辰。”
“綠色:靛青 槐花(比例約3:1),加醋酸3滴,水溫約60℃,煮染時間約半個時辰。”
“紅色:蘇木 明礬,先煮蘇木一刻鐘,再加明礬溶液,再煮一刻鐘。明礬用量約一小勺。”
“紫色:紫草單染,無媒染劑,水溫約65℃,煮染時間約半個時辰。紫草有特殊香氣。”
他寫完這些,又加了一行:“劉師傅配料時進裡間,時間約一盞茶。裡間有多個罐子,應包含多種染料和助劑。需進一步摸清所有配方。”
寫完,他把破布疊好塞回褥子底下,躺在炕上閉目養神。
現在他手裡已經掌握了四種顏色的基本配方。但這還不夠——他需要知道所有的配方,包括最常用的黑色、棕色、還有各種深淺不一的中間色。他更需要知道配方的精確比例,而不是“約3:1”這樣模糊的估算。
而且,他還有一個更大的隱患需要考慮。
劉師傅的配方,是靠幾十年經驗積累下來的,其中有些做法可能是錯的,或者至少不是最優的。比如那個加醋酸的操作,方向是對的——酸性環境確實有助於槐花上色——但用量是否精確?是不是所有情況下都加三滴?不同的布料、不同的水質、不同的天氣,需不需要調整?
這些問題,劉師傅可能從來冇想過。他隻知道“祖上傳下來的方子”,照著做就行,從不問為什麼。
但小六子不一樣。他有現代化學知識,知道染色的本質是染料分子與纖維分子的結合。溫度、酸堿度、濃度、時間,每一個變數都會影響最終的效果。如果能把這些變數精確控製,他就能染出比劉師傅更好的布料,而且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但現在還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他需要先站穩腳跟,需要讓周掌櫃對他刮目相看,需要找到合適的時機展示自己的價值。
而這個時機,很快就會來。
臘月十五,通和染坊接了一筆大單子。
周村東街的王大戶要嫁閨女,定了五十匹紅布做嫁妝。紅布要染得鮮亮、均勻、不掉色,這可是個考驗手藝的活兒。
劉師傅拍著胸脯跟周掌櫃保證:“放心,我染了二十年的紅布,從冇出過岔子。”
周掌櫃雖然心裡有些不踏實,但也冇彆的辦法,隻能點頭。
小六子站在旁邊,看著劉師傅進了裡間配料。
這一次,他冇有像往常那樣耐心等待,而是悄悄地繞到工坊後麵,蹲在窗戶底下。裡間冇有窗戶,但他知道,裡間的門和工坊外間之間有一條門縫,如果能湊近那條門縫,也許能看到一些東西。
他等了一會兒,確認院子裡冇有人,才輕手輕腳地走到裡間門口,把耳朵貼在門縫上。
裡麵傳來輕微的聲響——勺子舀東西的聲音、粉末倒進碗裡的聲音、還有劉師傅偶爾的嘟囔聲。
“蘇木三勺……明礬一勺……不對,這匹布要多加點明礬,顏色才鮮亮……”
小六子的心砰砰跳。他聽到了——蘇木三勺,明礬一勺。這是紅色染料的基本配比。
“再加點黃檗……紅中帶黃才喜慶……”
黃檗!他在心裡記下。黃檗是黃色染料,加進紅色裡可以讓紅色更暖、更鮮豔。這個細節,他之前冇觀察到。
“差不多了……再放點堿……去去漿……”
堿?他皺起眉頭。堿是堿性物質,和蘇木的紅色染料一起用,會不會影響顏色?他想了想,突然明白了——劉師傅說的“去去漿”,是指用堿來處理布料,去掉布上的漿料和雜質,讓染料更容易上色。這不是染色步驟裡的,而是前處理。
他把這些資訊全部記在心裡。
劉師傅配完料,端著碗出來了。小六子趕緊溜回灶台邊上,裝作在整理柴火的樣子。
“小六子,燒火!”劉師傅喊了一聲。
“來了!”小六子應聲跑過去,往灶膛裡添柴。
火很快燒旺了。劉師傅把配好的染料倒進鍋裡,加水攪勻,然後把泡好的白布放進去。
“大火燒開,然後改中火,煮半個時辰。”劉師傅吩咐完,就坐到一邊喝茶去了。
小六子守在灶台邊上,一邊燒火一邊觀察鍋裡的變化。
布在染液裡翻滾,顏色從淺紅慢慢變成深紅,像一朵花在熱水中綻放。他注意到,染液的顏色在最初的幾分鐘裡變化很快,然後逐漸穩定下來。這說明染料在最初的幾分鐘裡上色最快,之後上色速度會減慢。
這個現象,他在現代學過——這叫“初始上色速率”。染色的初期,纖維和染料之間的濃度差最大,上色最快;隨著濃度差減小,上色速度會逐漸降低。如果能在這個階段控製好溫度和酸堿度,就能提高上色率和均勻度。
劉師傅顯然不懂這個道理。他隻知道“大火燒開,改中火煮半個時辰”,至於為什麼是半個時辰而不是四刻鐘,為什麼是中火而不是小火,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半個時辰後,劉師傅過來看了看鍋裡的布,點了點頭:“差不多了。”他把布撈出來,放進清水缸裡漂洗。
第一匹布染出來,顏色確實不錯,鮮亮的紅色,很喜慶。周掌櫃來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劉師傅手藝就是好。”
劉師傅得意地笑了笑:“那是自然。”
但他冇有注意到,小六子的眼睛盯著那匹布,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顏色是不錯,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仔細看了看,他發現布的顏色不是完全均勻的——有些地方深一些,有些地方淺一些,雖然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確實存在。
這是攪拌不均勻造成的。他剛纔攪鍋的時候,劉師傅冇有讓他一直攪,而是攪幾下就停了,讓布自己在鍋裡翻滾。這樣雖然省力,但染料分佈不均勻,容易造成色差。
如果是他來操作,他會采用持續攪拌的方式,或者在鍋裡加一個簡單的迴圈裝置,讓染液不斷流動,保證均勻上色。
但他冇有說。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
接下來幾天,小六子繼續給劉師傅打下手,一邊乾活一邊偷學。他又摸清了幾個配方:
黑色:五倍子 綠礬。五倍子含有豐富的單寧酸,和綠礬(硫酸亞鐵)反應後生成黑色的鞣酸鐵,這是傳統的黑色染料。劉師傅的做法是把五倍子煮水,把布泡進去,然後再泡綠礬溶液,反覆幾次,直到顏色足夠深。
棕色:黃檗 蘇木 少量靛青。三種顏色混合,調出棕色。這個配方他是在劉師傅配料的門縫裡偷聽到的——“黃檗兩勺,蘇木一勺,靛青半勺,攪勻。”
他還發現,劉師傅在配料的時候,經常會“隨手”多抓一把或者少抓一把,根本冇有精確的計量。有時候這批布顏色深一些,那批布顏色淺一些,全憑他的手感。
這對於一個現代人來說,簡直是不可接受的。在現代工廠裡,每一個配方都有精確的配比,每一批產品的顏色都保持一致。這種“大概齊”的做法,怎麼可能做出穩定的產品?
但這就是這個時代的現實。所有的染匠都是這麼乾的,靠經驗、靠手感、靠“祖傳秘方”,冇有人想過把這些經驗量化、標準化。
小六子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等他掌握了全部配方,一定要把這些東西標準化、資料化。這不僅是為了提高產品質量,更是為了將來擴大生產規模做準備——冇有標準化,就不可能大規模複製。
臘月十八,出事了。
王大戶的五十匹紅布染完了四十匹,最後十匹正在煮染的時候,劉師傅接了個急信——他老婆托人帶話,說家裡出了事,讓他趕緊回去。
劉師傅臉色變了,把木棍往小六子手裡一塞:“你看好火,我一會兒就回來。”說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小六子愣住了。
讓他看好火?這可是大活兒,五十匹布的最後十匹,要是出了岔子,周掌櫃的損失可不小。劉師傅就這麼放心把活兒交給他一個八歲的孩子?
他心裡明白,劉師傅不是放心他,而是實在冇辦法。家裡出事,他必須回去,隻能讓小六子暫時盯著。反正在他看來,燒火這種活兒,誰乾都一樣。
小六子站在灶台前,看著鍋裡的布,心跳加速。
這是他的機會,也是他的考驗。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開始按照劉師傅之前的操作,一步一步地做。
火候——劉師傅說“中火”,他看了一下灶膛裡的火,添了一根柴,讓火勢保持穩定。
攪拌——他拿起木棍,開始攪動鍋裡的布。這一次,他冇有像劉師傅那樣攪幾下就停,而是持續不斷地攪,讓布在染液裡不停地翻滾。他的手法很輕很穩,保證每一寸布都能均勻接觸到染料。
時間——劉師傅說“煮半個時辰”,他在心裡默默計時。
大約過了一刻鐘,他覺得應該加明礬了。他找到那個裝明礬的布袋,舀了一小勺,在小碗裡用水化開,倒進鍋裡。
這一切都做得有條不紊,像模像樣。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他看了看鍋裡的布,覺得顏色差不多了。他把布撈出來,放進清水缸裡漂洗。
布在水裡展開,鮮亮的紅色在陽光下閃耀,均勻、飽滿、冇有一絲色差。
小六子看著自己的“作品”,嘴角微微翹起。
但他很快就收起了笑容,把布從清水裡撈出來,掛在架子上晾曬。然後他回到灶台前,把剩下的染料倒掉,把鍋刷乾淨,把一切恢覆成劉師傅走之前的樣子。
劉師傅回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收拾好了。他看了看晾在架子上的布,又看了看乾乾淨淨的灶台,問小六子:“冇出什麼事吧?”
“冇有,劉師傅。”小六子老老實實地說,“我按您說的,中火煮了半個時辰,然後加了明礬,漂洗了三遍。”
劉師傅“嗯”了一聲,走過去看了看那幾匹布。顏色不錯,均勻度也還行——他當然不會注意到那微小的色差差異,更不會想到這些布其實是小六子獨立完成的。
“行,還行。”劉師傅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但小六子注意到,他的眼神裡有一絲不自在——也許是因為家裡的事,也許是因為彆的什麼。但不管怎樣,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小六子冇有聲張。
他不需要現在就讓彆人知道他做了什麼。時機還不成熟。
臘月二十,周掌櫃請劉師傅吃了一頓飯,商量年後的安排。
酒過三巡,周掌櫃試探著問:“劉師傅,年後咱們染坊的活兒可能會多一些。我想著,是不是該多備點染料?你看大概要多少?”
劉師傅喝得臉紅脖子粗,大手一揮:“靛青兩百斤,槐花一百斤,蘇木八十斤,五倍子一百五十斤,明礬五十斤……差不多夠了。”
周掌櫃在心裡算了算,這個量比去年多了三成,但考慮到年後的行情,倒也不算離譜:“行,那就按你說的備。”
小六子站在門口,把這些數字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
他在染坊乾了十幾天,對染料的用量已經有了大致的概念。通和染坊目前的規模,一個月的染料用量大約是靛青一百斤左右,槐花五六十斤,蘇木三四十斤。劉師傅報的這個量,足夠用兩三個月了。
但他覺得哪裡不太對。
劉師傅報的數字,靛青兩百斤——按正常用量,確實夠兩三個月。但槐花一百斤,比正常用量多了將近一倍。蘇木八十斤,也比正常用量多了一倍多。這兩種染料的價格都不便宜,多報這麼多,周掌櫃要多花不少錢。
而且,他還注意到一個細節——劉師傅報的靛青是兩百斤,但他之前偷聽到劉師傅跟染料商談價格的時候,說的是“年後要三百斤靛青”。兩百斤和三百斤,中間差了一百斤。
這一百斤靛青的錢,去了哪裡?
小六子的腦子飛速轉動。
劉師傅在吃回扣。他跟染料商談好了價格,按三百斤的用量跟周掌櫃要錢,但實際隻買兩百斤的貨,中間一百斤的差價就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這是原劇中劉師傅的慣用伎倆,也是他後來被趕走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現在,小六子不打算直接揭發他。
他要設一個圈套,讓劉師傅自己露出馬腳。
第二天一早,小六子找到周掌櫃,裝作很隨意地說:“老爺,昨天我聽劉師傅說年後要備很多染料,是不是咱們染坊明年要擴大生意啊?”
周掌櫃笑了笑:“也不是擴大生意,就是多備點貨,免得年後再漲價。”
“哦。”小六子點點頭,又裝作好奇地問,“那些染料都是從哪買的呀?我昨天聽劉師傅說,靛青要三百斤,那得多少錢啊?”
周掌櫃一愣:“三百斤?他說的是兩百斤啊。”
小六子也“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是嗎?那我可能聽錯了。昨天劉師傅跟人說話的時候,我聽見他說三百斤,可能是他跟彆人說的吧。”
說完,他就裝作冇事人一樣走了。
周掌櫃卻皺起了眉頭。
三百斤和兩百斤,差了整整一百斤。靛青的價格不便宜,一百斤要三十多兩銀子。劉師傅為什麼要多報一百斤?是口誤,還是……
他心裡起了疑,但冇有聲張。這種事,冇有證據不能亂說。
小六子知道,周掌櫃已經起了疑心。這就夠了。
他不需要現在就揭發劉師傅,隻需要在周掌櫃心裡埋下一顆種子。這顆種子會慢慢發芽,等時機成熟了,自然會開花結果。
臘月二十二,通和染坊出了第一件大事。
那天上午,劉師傅照例在裡間配料。小六子在灶台邊上燒火,等著他出來。
但這一次,劉師傅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他端著碗走到灶台前,把染料倒進鍋裡,然後對小六子說:“燒火,大火。”
小六子照做了。
鍋燒開了,劉師傅把布放進去。煮了大約一刻鐘,他掀開鍋蓋看了一眼,臉色突然變了。
“不對。”他嘟囔了一句,又看了看鍋裡的布,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怎麼了,劉師傅?”小六子問。
“顏色不對。”劉師傅的語氣有些焦躁,“這批布的顏色不對。”
小六子湊過去看了一眼。鍋裡的布應該是紅色的,但現在看起來有些發暗,不是那種鮮亮的紅,而是一種暗沉的、接近褐色的紅。
劉師傅又加了一些染料,攪了攪,還是不對。他又加了一些明礬,攪了攪,依然不對。
“怎麼回事?”他自言自語,額頭上開始冒汗。
小六子站在旁邊,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劉師傅剛纔配料的時候,一定是把某種染料的用量搞錯了。他偷聽到的配方是“蘇木三勺,明礬一勺,黃檗少許”,但劉師傅剛纔在裡間的時候,他聽見勺子響了四下——不是三下。也就是說,劉師傅多放了一勺蘇木。
蘇木多了,紅色就會變深、變暗,失去鮮亮的感覺。再加上他可能少放了黃檗或者明礬,顏色就更不對勁了。
但小六子不會說破。
他要讓劉師傅自己出醜。
劉師傅折騰了小半個時辰,加了這個加那個,攪了又攪,鍋裡的布顏色越來越不對勁——一會兒發暗,一會兒發花,有一匹甚至出現了色斑。最後他實在冇辦法了,隻好把那鍋布撈出來,對周掌櫃說:“這批布的質量不太行,得重新染。”
周掌櫃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劉師傅,這怎麼回事?這可是王大戶的嫁妝,耽誤了日子咱們賠不起啊!”
劉師傅擦了擦汗:“冇事冇事,重新染就行,耽誤不了。”
周掌櫃冇再說什麼,但他的臉色很難看。
這是劉師傅在通和染坊十幾年來,第一次出這麼大的紕漏。雖然最後補救過來了,但在周掌櫃心裡,劉師傅“萬無一失”的形象已經出現了裂縫。
小六子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翹起。
他不是故意要搞砸這批布。他隻是在劉師傅配料的時候,悄悄地把裝蘇木的勺子換了一個——原來的勺子能裝大約一兩粉末,他換的那把能裝一兩半。劉師傅習慣了“三勺”,冇有注意到勺子換了,所以實際用量比平時多了半勺。
這點變化,不足以讓顏色完全失控,但足以讓劉師傅手忙腳亂一陣子。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周掌櫃看到,劉師傅也不是萬能的,也會出錯。這樣,當他自己展示手藝的時候,周掌櫃纔會願意給他機會。
這個圈套,他設得很巧妙。冇有人會懷疑到他頭上——一個八歲的孩子,誰會想到他能做出這種事?
劉師傅隻會以為是自己手誤,或者染料有問題。
但周掌櫃心裡的那顆種子,已經悄悄發芽了。
當天晚上,劉師傅一個人在屋裡喝悶酒。
他在回想今天的事,怎麼也想不通——配方明明是對的,為什麼顏色會不對?他在這行乾了二十多年,閉著眼睛都能配出正確的顏色,今天怎麼就失手了呢?
“肯定是染料的問題。”他自言自語,“那批蘇木質量不好,顏色發暗。”
他給自己找了個藉口,心裡好受了一些,又灌了一口酒。
但他不知道的是,小六子已經在周掌櫃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
晚飯的時候,周掌櫃跟王氏說起了今天的事:“劉師傅今天出了個大紕漏,差點把王大戶的布染壞了。”
王氏吃了一驚:“不會吧?劉師傅手藝那麼好,怎麼會出這種事?”
“誰知道呢。”周掌櫃歎了口氣,“可能是年紀大了,手不穩了。”
王氏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那個小六子,這幾天不是一直在給劉師傅打下手嗎?他有冇有說什麼?”
周掌櫃愣了一下:“他能說什麼?一個孩子。”
“我就是覺得,那孩子挺機靈的。”王氏說,“你找個機會問問他,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掌櫃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第二天一早,周掌櫃把小六子叫到賬房,問他昨天的事。
“小六子,昨天劉師傅染布的時候,你有冇有注意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小六子“想了想”,然後說:“老爺,我也說不太清楚。就是覺得劉師傅配料的時候,好像多放了一勺什麼東西。我不懂這些,可能是我看錯了。”
周掌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多放了一勺。如果是真的,那說明劉師傅確實出了差錯。
“你確定?”
“不太確定。”小六子搖了搖頭,“我就是聽聲音,覺得勺子在罐子裡多響了一下。也可能是彆的罐子,我冇看清。”
他冇有把話說死,而是留了餘地。這樣既給了周掌櫃線索,又不會讓自己顯得太“聰明”。
周掌櫃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行了,你回去吧。”
小六子走後,周掌櫃坐在賬房裡,想了很久。
劉師傅確實出了差錯。這是十幾年來第一次。是人就會出錯,這本身不是什麼大事。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劉師傅的用量,似乎比實際需要多很多。
他想起小六子前天說的“三百斤靛青”,又想起昨天劉師傅配料時“多放了一勺”,心裡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但他冇有證據,不能亂說。
他決定再觀察一段時間。
小六子回到後院,繼續乾活。
他知道,自己在周掌櫃心裡已經留下了一個印象——這個孩子很細心,能注意到彆人注意不到的細節。這個印象,將來會很有用。
但他也知道,不能操之過急。劉師傅在通和染坊經營了十幾年,根深蒂固,不是一次兩次失誤就能扳倒的。他需要更多的證據,更多的把柄,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一舉成功。
而那個時機,很快就會來。
他從鎖子叔那裡打聽到,劉師傅在外麵欠了不少賭債。債主已經放出話來,年前不還錢,就要上門討債。如果債主真的來了,周掌櫃就會知道劉師傅在外麵賭錢的事。一個染坊的大師傅,拿著不低的工錢,還欠了一屁股賭債,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手腳不乾淨。
而如果周掌櫃去查染料采購的賬,就會發現劉師傅這些年吃了多少回扣。
到時候,不用小六子說什麼,周掌櫃自己就會把劉師傅趕走。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同時繼續學習手藝,為將來接手染坊做準備。
他又掏出那塊破布,在上麵加了幾行字:
“劉師傅配方存在誤差,同一顏色每批產品不一致,需標準化。”
“劉師傅在染料采購中吃回扣,靛青報300斤實購200斤,差額約30兩銀子。”
“劉師傅好賭,欠債若乾,債主年前可能上門。”
寫完,他把破布疊好,塞回褥子底下。
窗外,月亮又圓了一些。再過幾天就是小年了,染坊裡會更忙。年關檔的忙碌,要一直持續到臘月二十**。
小六子躺在炕上,閉上眼睛,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等過完年,他要把所有配方都摸清楚,然後找機會向周掌櫃展示自己的手藝。周掌櫃看到了他的價值,自然會給他更多的機會。
而劉師傅,那個貪婪、傲慢、藏私的劉師傅,很快就會在這個染坊裡冇有立足之地。
想到這裡,他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夢裡,他看見一座大工廠,機器轟鳴,布匹如流水般從生產線上湧出來。工人們穿著整齊的工作服,臉上帶著笑容。工廠的大門上寫著四個大字——“宏巨染廠”。
他站在門口,身後是周掌櫃、鎖子叔、王氏,還有許許多多他還不認識的人。他們的臉上都帶著笑,看著遠方。
遠方,太陽正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