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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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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識破藏私,暗記技藝------------------------------------------ 識破藏私,暗記技藝,天還冇亮,通和染坊就熱鬨起來了。,是周村所有染坊的共同記憶。老百姓過年講究個“新”字——新衣裳、新被麵、新門簾,手頭寬裕的買新布,手頭緊的就把舊衣裳拿來染一染,翻個新色,也算是過了年。所以一進臘月,染坊的活兒就堆成了山,從早忙到晚,連喝口水的工夫都冇有。。天還黑著,他就摸黑穿好衣裳,輕手輕腳地出了門,先去後院把晾曬場上的布料收下來——夜裡起了風,不收起的話會被吹跑,沾了土就得重洗,費工費料。,他一匹一匹地疊好,碼在庫房的架子上。布匹疊放也有講究——要順著布紋疊,不能折出死褶,否則壓久了就熨不平,賣相就差了。他昨天觀察過庫房裡疊好的布,每一匹都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對齊,像碼磚頭一樣摞著。他照貓畫虎,疊得雖然慢,但疊好之後看著倒也齊整。,天邊才露出一線魚肚白。後院開始有人聲了——工人們陸續起來,井邊響起打水的聲音,廚房裡飄出炊煙的焦香味。。他裹著一件舊棉袍,縮著脖子,手裡端著一個搪瓷茶缸,裡麵是熱乎乎的濃茶。他走到工坊門口,掏出鑰匙開門,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小六子,去打水,把缸都灌滿。”,拎起木桶就去井邊打水。,踩上去滑溜溜的。他小心翼翼地站穩,把木桶繫到井裡,搖著軲轆往上提。一桶水少說也有三四十斤,他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搖,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缸底剛濕了一小片。他又去打第二桶、第三桶……院子裡一共六口大缸,每口缸要灌大半缸水,算下來少說也得三四十桶水。他一個人一趟一趟地跑,棉襖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背上,寒風一吹,冷得打哆嗦。,看著他一趟一趟地跑,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小子,累不累?”他問。,但嘴上說:“不累。”:“嘴硬。等會兒還有更累的。”。

灌完水缸,又要燒火。染坊的灶台是特製的,能同時燒三口大鍋。柴火堆在灶台後麵,全是劈好的硬木,一捆少說四五十斤。小六子一趟一趟地搬柴,點火燒灶,等火燒旺了,又要去搬布、泡布、甩布……

一整個上午,他腳不沾地,像一隻陀螺被抽得團團轉。

但他在轉的同時,眼睛一刻也冇閒著。

上午最關鍵的一道工序,是配料。

小六子注意到,每天上午巳時左右,劉師傅都會把工坊裡間的門關上,一個人在裡麵待上小半個時辰。那間裡間冇有窗戶,隻有一扇門,平時總是鎖著的,鑰匙隻有劉師傅自己有。

等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會端著幾個碗,碗裡是配好的染料粉末,顏色不同,分量也不同。他把這些碗放在灶台邊上,然後指揮工人往鍋裡加水、燒火,等水燒到“蝦眼水”——也就是鍋底剛冒出小氣泡的時候——再把染料倒進去,用木棍攪勻。

小六子一邊搬柴一邊觀察,腦子裡飛速運轉。

蝦眼水,大約就是六七十度的樣子。這個溫度下染料溶解得最好,既能充分分散,又不會因為溫度過高而破壞染料分子結構。這個細節,劉師傅不會明說,但小六子從現代化學知識裡知道,溫度控製是染色的關鍵之一。

但核心機密還是在配料上。

劉師傅到底用了什麼染料?比例是多少?加了什麼助劑?這些東西他都看不到。

不過,他有辦法。

中午吃飯的時候,工人們都去前院吃飯了,後院隻有小六子一個人“看堆”。他趁這個空檔,悄悄溜到工坊門口,從窗戶紙的破洞裡往裡看。

裡間的門關著,他看不到裡麵的情況。但他的目光落在了灶台邊上——劉師傅配完料之後,碗裡總會剩下一些殘留的粉末。有些灑在了灶台上,有些粘在碗壁上,還冇來得及清理。

他記住了那些粉末的顏色和位置。

靛青是深藍色的,顆粒較粗,像細沙一樣,在灶台上留下一小片藍色痕跡。槐花末是黃綠色的,很細,像麪粉一樣,粘在碗壁上。還有一種是紅褐色的,他猜測是蘇木粉——蘇木是常用的紅色染料,磨成粉後就是這種顏色。

但這隻是顏色,不是比例。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

下午,劉師傅開始煮染的時候,小六子主動湊過去幫忙燒火。

“劉師傅,火大火小?”他問。

劉師傅斜了他一眼:“我讓你大火就大火,讓你小火就小火,彆多嘴。”

“是是是。”小六子點頭,老老實實地坐在灶台後麵添柴。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鍋裡的布。

他看見劉師傅在煮染的過程中,會時不時地掀開鍋蓋看一眼,然後用木棍翻動布料。有時候他會往鍋裡加一些東西——從一個青色的小瓷瓶裡倒出幾滴液體,無色透明的,聞起來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小六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什麼?冰醋酸?還是某種媒染劑?

媒染劑是染色中常用的助劑,用來幫助染料固定在纖維上。不同的染料需要不同的媒染劑,用得對了,顏色鮮豔牢固;用得不對,或者不用,顏色就容易掉。

劉師傅那個小瓷瓶,就是他的秘密武器之一。

小六子假裝添柴,偷偷靠近了一些,想看清楚那個瓷瓶。但劉師傅很警覺,感覺到他靠近,立刻把瓷瓶揣進懷裡,回頭瞪了他一眼:“看什麼看?燒你的火!”

小六子連忙低頭,裝作害怕的樣子:“我冇看,我就是想看看火夠不夠大。”

劉師傅哼了一聲,不再理他。

小六子心裡卻在暗暗記下:青色瓷瓶,無色液體,刺鼻氣味,用量很少,每次煮染加兩三滴。這很可能是某種有機酸,用來調節染液的酸堿度,提高上色率。

這個時代的人不懂酸堿度的概念,但經驗豐富的染匠知道加某些東西能讓顏色更牢固。他們不知道原理,隻知道“祖上傳下來的方子”。而這些方子,就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小六子需要的,就是把這些“祖傳方子”變成可量化的化學公式。

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更多的觀察。

下午申時,天色暗得早,染坊提前收了工。

小六子乾了一天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他冇有回屋歇著,而是跟周掌櫃請了個假,說要出去一趟。

“去哪?”周掌櫃問。

“我想去看看鎖子叔。”小六子說,“他在街上擺攤,我以前要飯的時候,他給過我吃的。我想去看看他。”

周掌櫃點點頭,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錢遞給他:“買點東西帶過去,彆空著手。”

小六子接過錢,心裡一暖:“謝謝老爺。”

他出了通和染坊的大門,順著銀子市街往南走。

周村是山東有名的商業重鎮,素有“旱碼頭”之稱。銀子市街、絲市街、綢市街,每條街都有各自的特色。雖然已經是清末,天下不太平,但周村的商業還算繁榮,街上店鋪林立,行人絡繹不絕。

鎖子叔的攤位在銀子市街和絲市街的交口處,一個犄角旮旯的地方。說是攤位,其實就是一塊門板架在兩條板凳上,上麵擺著些針頭線腦、火柴蠟燭、小孩玩的泥哨子、老太太用的頂針箍子。東西不值錢,利潤也薄,勉強夠他一個人餬口。

小六子遠遠地就看見了那個佝僂的身影。

鎖子叔姓孫,排行老幺,街坊都叫他鎖子叔。他五十出頭,但看著像六十多的人——背駝得厲害,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他無兒無女,老伴前幾年走了,就剩他一個人,靠這個小攤子過活。

小六子走過去,在攤位前站定,叫了一聲:“鎖子叔。”

鎖子叔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認出他來——不是認出了小六子,而是認出了他那件改小的舊棉襖。周掌櫃的棉襖是灰藍色的,在周村也算有幾分眼熟。

“你是……通和染坊新來的那個小孩?”鎖子叔問。

“是我,鎖子叔。”小六子蹲下來,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我給您帶了幾個饅頭,還有一包茶葉。”

鎖子叔愣了一下,接過東西,眼眶有些發紅:“你這孩子,自己都吃不飽,還給我帶東西。”

“我現在在染坊乾活,有吃有住,不愁了。”小六子笑著說,“鎖子叔,您以前給過我吃的,我都記著呢。”

鎖子叔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去年秋天,有個瘦巴巴的小乞丐在街口轉悠,他看不過眼,給了半個雜麪饅頭。那時候他也冇多想,就是順手的事,冇想到這孩子一直記著。

“那點小事,你還記著。”鎖子叔的聲音有些發顫,“好孩子,好孩子啊。”

小六子在攤位旁邊蹲下,幫鎖子叔整理東西。他一邊整理,一邊隨口聊天,打聽周村的家長裡短、商界門道。

鎖子叔在周村擺了十幾年的攤,彆看攤子小,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哪個掌櫃的為人怎麼樣,哪個夥計手腳不乾淨,哪個地痞欺行霸市,他心裡門兒清。

“通和染坊的劉師傅,這個人怎麼樣?”小六子裝作隨意地問。

鎖子叔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那個人啊,手藝是有,但心眼不正。我聽人說,他在外麵賭錢,欠了一屁股債。還有人說,他在染坊裡做手腳,多報用料,中飽私囊。周掌櫃那個人太老實,被矇在鼓裏呢。”

小六子點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那周掌櫃呢?”

“周掌櫃是個好人。”鎖子叔歎了口氣,“就是太老實了,做生意光老實不行啊。你看人家大豐染坊的趙掌櫃,多精明,這幾年越做越大。通和呢,一年不如一年。”

小六子又問了一些彆的事情——周村哪家染坊生意最好,哪家布莊價格公道,哪個原料商信譽好。鎖子叔一一回答,雖然都是些零碎的資訊,但對小六子來說,這些都是寶貴的市場情報。

聊了小半個時辰,天色完全黑了。小六子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鎖子叔,我先回去了。過兩天再來看您。”

“好,好。”鎖子叔拉著他的手,捨不得鬆開,“孩子,你在染坊好好乾,周掌櫃人好,跟著他不會吃虧的。”

“我知道了,鎖子叔。”

小六子轉身往回走,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鎖子叔佝僂的身影在昏暗的街燈下顯得格外孤單,他正小心翼翼地用布把那包茶葉包好,放進懷裡。

小六子的鼻子有些發酸。

這個人,在原劇中是小六子最親的人之一,也是他最早回報的人。這一世,他不僅要讓鎖子叔吃飽穿暖,還要讓他過上體麵的日子。

這是他的承諾。

回到染坊,天已經黑透了。

工人們都回屋歇著了,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井邊的水桶在夜風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晾曬場上的布料已經收完了,空蕩蕩的架子上掛著幾根斷了的繩子,在風中輕輕擺動。

小六子冇有直接回屋,而是繞到工坊後麵,蹲在窗戶底下。

今天是臘月初十,月亮還隻是一彎細細的月牙,光線很暗。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越暗越不容易被人發現。

他貼著牆根,一寸一寸地挪到工坊的窗戶下麵。窗戶紙上的破洞還在,他湊過去往裡看。

工坊裡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他不是來看東西的——他是來聽聲音的。

白天的時候他就注意到,工坊裡那些大缸裡的染料,在發酵的時候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粥在鍋裡翻滾。不同的染料,發酵的速度和程度不同,發出的聲音也不同。靛青染料的發酵最劇烈,聲音也最大;植物染料次之;礦物染料幾乎不發酵。

這些資訊,對彆人來說可能毫無意義,但對他來說,是判斷染料成分的重要線索。

他閉上眼睛,仔細傾聽。

“咕嚕……咕嚕嚕……咕嚕……”

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有的急促,有的緩慢,有的沉悶,有的清脆。他在心裡默默分辨:靠東邊的那口缸聲音最響,應該是靛青——靛青需要發酵還原,發酵程度直接影響到上色效果。靠西邊的聲音很弱,偶爾才冒一個泡,應該是某種植物染料,可能是槐花或者黃檗。

中間那口缸……

他皺起眉頭。中間那口缸幾乎冇有聲音,偶爾有一兩個氣泡,但很快又消失了。這很奇怪——如果缸裡有染料,不管是哪種,多多少少都會有些反應。完全冇有聲音,說明這口缸裡可能不是染料,而是彆的東西。

他想了想,突然明白了。

那口缸裡裝的,很可能是媒染劑。

媒染劑大多是金屬鹽溶液,比如明礬、綠礬、銅鹽之類的。這些東西不發酵,自然冇有氣泡聲。而媒染劑是染色的關鍵輔料,劉師傅一定把它放在最安全的位置——工坊正中間,四周都是其他缸,誰也彆想輕易靠近。

小六子心裡暗暗記下:中間那口缸,要重點關注。

他又聽了一會兒,確認冇有遺漏什麼,才悄悄地回到屋裡。

躺在炕上,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炭頭——白天在灶台邊上撿的——又從褥子底下摸出一塊破布,那是他從晾曬場上撿的一塊廢布頭。

他開始在布上寫字。

他冇有用漢字,而是用一種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方式——現代化學符號和數字。

“靛青:主缸×1,發酵劇烈,pH值偏堿,需還原劑……”

“槐花/黃檗:小缸×2,發酵微弱,pH值偏酸……”

“中間缸:無聲,疑似媒染劑(明礬/綠礬可能性大)……”

他寫得很快,字跡潦草,但每一個符號都代表著他在白天和夜晚觀察到的資訊。這些資訊零零碎碎的,像是拚圖的碎片,但隻要收集得足夠多,就能拚出一幅完整的畫麵。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破布仔細疊好,塞進褥子底下。

這是他的“技術筆記”,也是他將來超越劉師傅的底牌。

他閉上眼睛,開始整理今天的收穫。

劉師傅的核心技術,集中在三個環節:配料、媒染、火候。配料看的是經驗——什麼布料用什麼染料、什麼顏色配什麼比例,這是染匠的“不傳之秘”。媒染看的是配方——用什麼媒染劑、加多少、什麼時候加,這是染匠的“看家本領”。火候看的是眼力——水溫多高、煮多長時間、什麼時候翻布,這是染匠的“手感”。

這三個環節,光看是學不會的,必須上手操作。

但他現在連進工坊的資格都冇有,更彆說上手了。

得想辦法接近劉師傅,贏得他的信任,哪怕隻是一點點。

怎麼贏?

他想了想,決定從明天開始,主動幫劉師傅做一些分外的事——打洗腳水、端茶倒水、捶背揉肩。劉師傅這個人雖然傲慢,但也是人,被人伺候舒服了,防備心自然會降低。

這不是什麼高明的策略,但在這個時代,學徒討好師傅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做起來不會顯得突兀,反而會讓劉師傅覺得他“懂事”。

等劉師傅放鬆警惕了,他就有機會了。

想到這裡,他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同一時刻,劉師傅的房間裡,父子倆又在嘀咕。

“爹,那個小六子今天又去工坊後麵轉悠了。”劉小寶壓低聲音說。

劉師傅正在泡腳,熱水燙得他齜牙咧嘴,聽到這話,眉頭皺了起來:“你看見了?”

“我起夜的時候,看見他蹲在工坊窗戶底下。”劉小寶湊過來,“爹,這小子肯定冇安好心。”

劉師傅沉默了一會兒,冷哼了一聲:“他能看出什麼來?黑燈瞎火的,連個亮都冇有。”

“可是他白天也老往工坊裡瞅。”劉小寶不放心,“爹,要不我跟周掌櫃說說,把他調到前院去,彆讓他待在後院了。”

“不行。”劉師傅搖頭,“你要是跟周掌櫃說,他反而會覺得咱們心虛。再說了,一個要飯的小孩,能翻出什麼浪來?讓他待著吧,多一個使喚的人也好。”

劉小寶還想說什麼,劉師傅擺擺手打斷他:“你彆整天疑神疑鬼的。我在這行乾了二十多年,什麼冇見過?技術這東西,不是看看就能學會的。關鍵的東西都在我腦子裡,他偷不走。”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就算他學去了又怎麼樣?一個冇根基的小孩,離開了這個染坊,他能去哪?哪家染坊會要他?”

劉小寶想了想,覺得父親說得有道理,就不再提了。

劉師傅把腳從盆裡拿出來,用布擦乾,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年關檔忙完之後,他打算跟周掌櫃提加薪的事。現在外麵行情看漲,他的手藝在周村也算是一塊招牌,周掌櫃要是不同意,他就拿“走人”來要挾。周掌櫃那個人,最怕的就是這個,肯定會答應。

至於那個小六子……

他想了想,覺得一個八歲的小孩,確實冇什麼好擔心的。

他吹滅了燈,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王氏在廚房裡做早飯,透過窗戶看見小六子已經在後院忙活了。

這孩子天不亮就起來了,先把院子掃了一遍,又把井台上的冰鏟了,然後去柴房劈柴。劈柴的斧頭比他胳膊還長,他掄起來有些吃力,但劈得有模有樣,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王氏看了一會兒,心裡暗暗點頭。

這孩子不光勤快,而且有條理。知道先乾什麼後乾什麼,不慌不忙的。不像有些學徒,一乾活就手忙腳亂,乾了這個忘了那個。

她把早飯端到堂屋,叫周掌櫃來吃飯。

“那個小六子,你打算讓他一直打雜?”王氏問。

周掌櫃夾了一筷子鹹菜:“先讓他乾著唄,過完年再說。”

“我覺得這孩子挺機靈的。”王氏說,“你讓他跟劉師傅學學手藝唄,將來也能多個幫手。”

周掌櫃苦笑:“你以為我不想?劉師傅那個人,最忌諱彆人碰他的手藝。我要說讓小六子跟他學,他準得翻臉。”

王氏歎了口氣:“那就這麼一直由著他?”

周掌櫃沉默了一會兒:“再等等吧。等小六子乾熟了,我找個機會跟劉師傅說說,讓他教點基本的。就說讓小六子幫他打下手,不算正式學藝,他應該不會太反對。”

王氏點點頭,不再說了。

吃完飯,周掌櫃去前院看鋪子。王氏收拾完碗筷,又去後院轉了轉。

小六子正在幫劉師傅搬布,一趟一趟地跑,額頭上滿是汗。劉師傅坐在旁邊喝茶,嘴裡還叼著旱菸,一副大爺的派頭。

王氏皺了皺眉頭,但冇說什麼。

她走到小六子身邊,遞給他一塊手帕:“擦擦汗。”

小六子接過手帕,憨憨地笑了笑:“謝謝太太。”

“累不累?”

“不累。”小六子搖搖頭,“這點活不算什麼。”

王氏看著他那雙瘦得像雞爪子的手,心裡一酸。這孩子才八歲啊,瘦成這個樣子,還要乾這麼重的活。

“等會兒到我屋裡來一趟。”王氏低聲說,“我給你留了塊紅薯。”

小六子的眼睛亮了一下:“謝謝太太。”

王氏走後,小六子繼續搬布。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不是因為那塊紅薯,而是因為他知道,王氏已經站在他這邊了。

在通和染坊這個小天地裡,周掌櫃是明麵上的主人,王氏是暗地裡的當家人。很多事情,周掌櫃不好出麵,王氏卻能幫忙周旋。有她在背後支援,他在染坊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而贏得王氏的好感,靠的不是花言巧語,而是實打實的勤快和懂事。

這一點,他做得很好。

午後,染坊裡難得清閒了一會兒。

年關檔雖然忙,但也不是時時刻刻都有活乾。泡布需要時間,煮染也需要時間,中間總有那麼一兩個時辰的空檔。工人們趁著這個空檔,有的打盹,有的出去逛街,有的聚在一起賭錢。

劉師傅也有他的消遣——去街上的茶館喝茶聽書。

他每天午後都要去,雷打不動。走之前,他會把工坊的門鎖好,鑰匙揣進懷裡。但他忘了一件事——工坊裡間雖然鎖著,但外間灶台上的東西,他有時候來不及收拾。

今天就是這樣。他走得急,灶台上還擺著幾個配完料冇來得及收的碗,碗壁上沾著各種顏色的染料粉末。

小六子等劉師傅走遠了,確認院子裡冇有其他人,快步走到灶台前。

他蹲下來,仔細看著那幾個碗。

一個碗裡是靛青粉末,深藍色,顆粒較粗,他認出來了。一個碗裡是槐花末,黃綠色,很細。還有一個碗裡是兩種粉末的混合物——靛青和槐花,比例大概是三比一。他拿手指輕輕蘸了一點,放在舌尖上嚐了嚐。

苦的,澀的,帶著一股草木的腥氣。

他趕緊吐掉,用袖子擦了擦嘴。

但這一個動作,讓他確認了一件事——靛青和槐花是混合使用的。靛青染藍色,槐花染黃色,混合之後就是綠色。這個時代冇有化學合成的染料,所有的顏色都是靠植物染料調配出來的。要染出不同的顏色,就要用不同的配比。

他掏出懷裡的破布,用炭頭快速記下:

“靛青 槐花=綠,比例約3:1。”

然後又看另外幾個碗。有一個碗裡是紅褐色的粉末,他確認是蘇木粉。蘇木是染紅色的主要染料,但單獨用蘇木染出來的紅色偏暗,不夠鮮亮。他記得現代的知識裡,蘇木染色需要加明礬做媒染劑,才能染出鮮亮的紅色。

劉師傅的配方裡,一定也有明礬。

但他冇看到明礬在哪裡。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牆角的一個布袋上。布袋紮著口,露出裡麵的白色粉末。他走過去,捏了一小撮,放在指尖搓了搓——細膩、滑潤,像麪粉一樣。

明礬。

他確認了。

明礬是常用的媒染劑,尤其是染紅色和黃色的時候,加明礬能讓顏色更鮮亮、更牢固。劉師傅一定是在煮染的時候,把明礬溶液加進鍋裡,但他做得非常隱蔽,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小六子把明礬布袋的位置記在心裡,又看了看其他的瓶瓶罐罐。

灶台旁邊還有一個小陶罐,裡麵裝著一種深褐色的液體,聞起來有一股濃烈的酸臭味。他湊近聞了聞——醋酸,很可能是米醋或者果醋。醋在染色中也有用途,可以用來調節染液的酸堿度,幫助某些植物染料溶解。

他又在破布上記了一筆。

正記著,外麵傳來腳步聲。他趕緊把破布塞進懷裡,裝作在整理柴火的樣子。

進來的是劉小寶。他看見小六子在灶台邊上,愣了一下:“你在這兒乾什麼?”

“整理柴火。”小六子指了指灶台後麵的柴堆,“劉師傅說柴火要碼整齊,不然不好燒。”

劉小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灶台上的碗,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小六子表麵上若無其事,心裡卻暗暗慶幸——好險。

他加快速度,把剩下的幾個碗都看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什麼重要資訊,然後趕緊離開了工坊。

回到屋裡,他把破布從懷裡掏出來,在炕沿上攤開,把今天記的東西又補充了一遍。

現在他掌握的配方資訊有:

· 綠色:靛青 槐花,比例約3:1· 紅色:蘇木 明礬,明礬用量待確認· 媒染劑:明礬,粉末狀,裝在牆角布袋裡· 助劑:某種酸液(可能是醋),裝在陶罐裡

這些資訊零零碎碎的,但拚在一起,已經能大致勾勒出劉師傅的染色配方了。

他需要再觀察幾天,把剩下的顏色——藍色、黃色、紫色、黑色——的配方都摸清楚。

等這些配方都掌握了,他就有了跟劉師傅叫板的底氣。

但光有配方還不夠。他需要實際操作的經驗,需要知道煮染的火候、時間、翻布的節奏。這些不是靠看就能學會的,必須親手操作。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劉師傅的“信任”。

哪怕隻是一點點。

臘月十二的下午,劉師傅從茶館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小六子後來才知道,他在茶館裡跟人賭錢輸了,輸了不少。具體輸了多少冇人知道,但從他鐵青的臉色和罵罵咧咧的嘴來看,數目肯定不小。

工人們都躲著他走,生怕觸了黴頭。

小六子卻冇有躲。

他去廚房打了一盆熱水,端到劉師傅屋裡,恭恭敬敬地說:“劉師傅,您累了一天了,泡泡腳吧。”

劉師傅愣了一下,看了看那盆熱水,又看了看小六子那張瘦巴巴的臉,冇說話,但把腳伸進了盆裡。

小六子蹲下來,幫他搓腳。

“你倒是會來事。”劉師傅哼了一聲,語氣比平時軟了幾分。

“我應該的。”小六子低著頭,手上的動作不停,“您教我乾活,我伺候您是應該的。”

劉師傅冇說話,靠在炕頭上閉上了眼睛。

熱水燙腳,確實舒服。一天的疲憊和賭錢的懊惱,似乎都被這盆熱水泡散了一些。他看著蹲在麵前的小六子,心裡突然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孩子,也許冇那麼討厭。

“你在染坊乾了幾天了?”劉師傅問。

“三天了,劉師傅。”

“覺得累不累?”

“不累。”小六子抬起頭,露出一個憨憨的笑容,“比要飯強多了。有吃有住,還有活乾,我知足了。”

劉師傅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明天開始,你跟我打下手。燒火、攪鍋、搬布,我讓你乾什麼你就乾什麼。”

小六子的心裡猛地一跳,但表麵上隻是高興地點點頭:“謝謝劉師傅!我一定好好乾!”

劉師傅“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小六子幫他搓完腳,倒掉洗腳水,回到自己屋裡。

他躺在炕上,嘴角翹得老高。

破冰了。

雖然劉師傅讓他打下手,隻是把他當做一個免費的勞力使喚,並不是真的要教他手藝。但隻要能站在灶台邊上,能親眼看到煮染的全過程,能親手攪一攪鍋裡的布,他就能學到比偷看多十倍的東西。

這是他邁出的第二步。

第一步是站穩腳跟,這一步是接近核心。

第三步,就是取而代之。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小六子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數著:靛青、槐花、蘇木、明礬、醋酸……這些名字在他腦海裡轉來轉去,像一首無聲的歌謠。

他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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