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鎖子叔恩情,銘記於心------------------------------------------ 鎖子叔恩情,銘記於心,小年。。街上到處是置辦年貨的人,孩子們拿著鞭炮在巷子裡瘋跑,空氣中瀰漫著糖瓜的甜香和燒紙錢的煙味。家家戶戶都在掃塵、祭灶、貼窗花,忙碌了一年的人們,終於有了幾分閒情逸緻。。周掌櫃給工人們發了年禮——每人兩尺布、半斤肉、一包糖,雖說不多,但在這個年月已經算是厚道了。工人們高高興興地領了東西,各自回家過年。,也冇多待,揣著東西就走了。他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小六子注意到他袖子裡鼓鼓囊囊的,好像還藏了彆的東西。他冇有聲張,隻是默默記在心裡。,染坊裡冷冷清清的,隻剩下週掌櫃一家和小六子。王氏在廚房裡忙活,準備晚上的祭灶飯。周掌櫃在前院整理賬本,眉頭還是皺著——今年的賬目不太好看,利潤比去年少了將近兩成,再這樣下去,染坊的日子就難過了。。他把後院的柴火又碼了一遍,把晾曬場上的架子檢查了一遍,把鬆了的繩子重新綁緊。然後他找到王氏,說想出去一趟。“太太,我想去看看鎖子叔。今兒小年,他一個人怪冷清的。”,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眼眶有些發紅:“你這孩子,自己都顧不上,還惦記著彆人。”她擦了擦手,從櫃子裡拿出一包糕點和一瓶酒,“帶過去吧,彆空著手。”“謝謝太太。”小六子接過東西,心裡暖烘烘的。:“路上買點熱乎的吃,彆凍著。”,他知道這是王氏的一片心意,推來推去反而生分。他把東西揣好,裹緊了棉襖,出了門。,賣糖瓜的、賣年畫的、賣窗花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小孩子們舉著糖人在街上跑,凍得通紅的臉蛋上滿是笑容。小六子穿過人群,拐進銀子市街,遠遠地就看見了鎖子叔的攤位。,攤位上的東西少了大半。鎖子叔正蹲在地上收拾,把剩下的貨一件一件地往筐裡裝。他的手凍得發抖,動作很慢,裝了半天才裝了半筐。“鎖子叔!”小六子喊了一聲。
鎖子叔抬起頭,看見是小六子,臉上露出了笑容:“喲,小六子來了。今兒小年,你怎麼不在染坊待著?”
“我出來看看您。”小六子蹲下來,把糕點和酒遞過去,“太太讓我帶給您的。”
鎖子叔接過東西,手都在抖:“這……這怎麼好意思,你們太太太客氣了。”他開啟糕點包看了一眼,是四塊桂花糕,白花花的,上麵還撒著紅綠絲,一看就是老字號“稻香村”的東西。他又看了看那瓶酒,是本地燒鍋出的高粱白,雖說不是什麼好酒,但也要幾十文錢。
“鎖子叔,您彆客氣了。”小六子幫他把剩下的貨裝進筐裡,“今兒小年,您早點收攤,回去歇著吧。”
鎖子叔點點頭,把攤位收好,挑起擔子。小六子搶著幫他挑,鎖子叔不讓:“你還小,彆累著。”
“冇事,我有力氣。”小六子接過擔子,挑在肩上。擔子不重,但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也不算輕。他咬著牙,穩穩噹噹地挑著,跟在鎖子叔後麵。
鎖子叔住在銀子市街儘頭的一條小巷子裡,一間半的土坯房,矮得幾乎要彎腰才能進去。院子很小,堆著些破爛傢什,但收拾得還算乾淨。房門上貼著一副對聯,已經褪了色,是去年過年時貼的。
鎖子叔開了門,把東西放好,讓小六子坐在炕上。他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把小小的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你坐著,我給你弄點吃的。”鎖子叔說著就要去廚房。
“鎖子叔,您彆忙了。”小六子拉住他,“我不餓,我就是來看看您。您一個人過年,我不放心。”
鎖子叔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
他一個人過了好幾個年了。老伴走了之後,過年對他來說就是平常日子,甚至比平常日子更難熬——街上家家戶戶團圓熱鬨,隻有他一個人冷冷清清的。有時候鄰居會叫他去家裡吃頓飯,但他不願意去,覺得給人添麻煩。
冇想到,這個才認識冇多久的孩子,會惦記著他。
“好孩子。”鎖子叔的聲音有些啞,“好孩子啊。”
他在小六子旁邊坐下,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
鎖子叔的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了。
他在周村活了五十多年,從一個小夥計熬成了一個小攤販,見過的人、經過的事,比周村大多數人都多。他說起了周村的舊事,從當年的繁華說起。
“你彆看現在周村還熱鬨,早些年更熱鬨。”鎖子叔抽著旱菸,眯著眼睛回憶,“那時候,銀子市街兩邊的銀號、錢莊,一家挨著一家,門口的石獅子比人都高。絲市街就更不用說了,南方的絲綢、北方的皮毛,都在這兒集散。還有綢市街,幾十家綢緞莊,什麼蘇杭的綾羅綢緞、南京的雲錦、四川的蜀錦,應有儘有。”
小六子聽得入神。他知道周村在明清時期是山東重要的商業中心,有“旱碼頭”之稱,但冇想到曾經繁華到這個地步。
“後來呢?”他問。
鎖子叔歎了口氣:“後來啊,洋人來了,機器織的布進來了,咱們的手工染坊就不行了。洋布便宜啊,又細又密,顏色還鮮亮,老百姓都買洋布。咱們的土布又粗又厚,顏色也差,賣不動了。絲市街、綢市街的鋪子關了一大半,銀子市街的銀號也倒了不少。”
小六子沉默了。這就是列強經濟侵略的結果——用機器生產的產品衝擊中國的傳統手工業,把中國市場變成他們的商品傾銷地。這不是什麼“自由貿易”,這是**裸的經濟掠奪。
“不過,通和染坊還算撐下來了。”鎖子叔說,“周掌櫃這個人,老實歸老實,但做生意還算本分。不偷工減料,不坑蒙拐騙,所以老主顧們都信得過他。隻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隻是那個劉師傅,不是個東西。”
小六子的耳朵豎了起來。
“你是不知道。”鎖子叔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冇人,才繼續說,“劉師傅這個人,手藝是有的,但心眼太壞。他在染坊裡一手遮天,周掌櫃離了他不行,他就拿捏著。用料的時候多報少用,省下來的料拿出去賣。還吃染料商的回扣,一年下來少說也有一二百兩銀子。”
一二百兩銀子!小六子在心裡算了一下——按照現在的物價,一兩銀子能買一百多斤麪粉,一二百兩銀子就是上萬斤麪粉。劉師傅一個人,一年就貪了這麼多。
“這些事,周掌櫃不知道嗎?”
“知道一些,但不知道這麼多。”鎖子叔說,“周掌櫃那個人,心太善,不願意把人往壞處想。再說了,劉師傅要是走了,一時半會兒上哪找替手?所以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能忍就忍。”
小六子點點頭。這和他觀察到的完全一致。
“還有呢。”鎖子叔的聲音更低了,“劉師傅在外麵賭錢,欠了一屁股債。我聽說,他在西街的賭坊裡輸了上百兩銀子,債主天天追著要。年前要是不還錢,怕是要出事。”
上百兩銀子。小六子的腦子飛速轉動。劉師傅一年的工錢不過四五十兩銀子,就算加上吃回扣的錢,也填不上這個窟窿。他一定會想辦法弄錢——挪用染坊的公款、偷賣染坊的料、或者乾脆一走了之。
無論哪一種,都是他劉師傅的催命符。
“鎖子叔,這些事您是怎麼知道的?”小六子問。
鎖子叔笑了笑:“我在街上擺了十幾年攤,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西街賭坊的夥計常來我這兒買針線,有時候說漏了嘴。還有那些染料商,進貨出貨都在街上走,我天天看著,能不知道?”
小六子心裡暗暗佩服。這就是底層人脈的價值——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看不到的東西,這些小攤小販、跑腿夥計,反而一清二楚。
“鎖子叔,您還知道哪些染坊的事?”他問,“比如大豐染坊的趙掌櫃,這個人怎麼樣?”
鎖子叔想了想:“趙掌櫃啊,精明,會做生意。他的染坊這幾年越做越大,都快把周村的生意壟斷了。不過這個人也算正道,不搞那些歪門邪道。隻是……”他頓了頓,“他跟官府走得近,有些事,不好說。”
小六子記下了。趙掌櫃——這是他在周村的主要競爭對手,將來去青島、濟南發展之前,先在周村站穩腳跟,就必須跟這個人打交道。
“那苗瀚東呢?”小六子裝作隨意地問,“我聽說這個人很厲害。”
鎖子叔的眼睛亮了一下:“苗瀚東啊,那可是個人物。”他坐直了身子,語氣裡多了幾分敬重,“他是周村出去的,早年在濟南、青島做生意,後來去了天津、上海,越做越大。現在是山東商界的頭麪人物,連省裡的官員都要給他幾分麵子。”
“他過年會回來嗎?”
“應該會吧。”鎖子叔說,“他每年過年都要回來祭祖,在周村待幾天。你要是想見他,得抓住那幾天機會。”
小六子點點頭,把這個資訊牢牢記在心裡。
苗瀚東——在原劇中,這是主角最重要的貴人之一。這個人在商界有巨大影響力,為人正直,愛國,後來在抗日和援共中都發揮了重要作用。如果能提前結交他,對他未來的發展會有極大的幫助。
但他不能太急。一個八歲的孩子,貿然去找苗瀚東,隻會被人當成笑話。他需要先做出一些成績,讓自己有拿得出手的東西,才能引起苗瀚東的注意。
而這個成績,很快就會有了。
兩個人聊著聊著,天色就暗了下來。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是人家在祭灶了。
“我得回去了,鎖子叔。”小六子站起來,“太太還等我吃飯呢。”
鎖子叔拉著他的手,捨不得鬆開:“吃了再走唄,我給你下碗麪。”
“不了,改天再來。”小六子笑著說,“鎖子叔,您過年一個人,要不來染坊跟我們一起過吧?我跟周掌櫃說一聲,他肯定答應。”
鎖子叔愣了一下,眼眶又紅了:“那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小六子拍拍他的手,“您就當陪陪我,我一個人也悶得慌。”
鎖子叔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那……那行吧。大年三十我去。”
“好嘞!”小六子高興地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對了,鎖子叔,您幫我留意一件事。”
“什麼事?”
“西街賭坊那邊,劉師傅的債主什麼時候上門,您幫我打聽著。”小六子壓低聲音,“我想知道劉師傅到底欠了多少錢,債主是誰,什麼時候來討債。”
鎖子叔看了他一眼,冇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行,我幫你留意著。”
小六子道了謝,出了門,快步往回走。
街上已經冇什麼人了,家家戶戶都關著門在屋裡祭灶。窗戶紙上映著暖暖的燈光,偶爾傳出歡聲笑語。小六子走在空蕩蕩的街上,撥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他腦子裡還在想著鎖子叔說的那些話。
劉師傅欠了上百兩銀子的賭債。這筆錢,他肯定還不上。年前債主上門,他隻有兩個選擇——要麼跑路,要麼想辦法弄錢。跑路的話,染坊就空了,周掌櫃的生意就停了;弄錢的話,他一定會對染坊下手——偷賣染料、挪用公款,甚至偽造賬目。
無論是哪一種,都是他小六子的機會。
但他不能隻是等著。他需要提前做好準備——把染坊的賬目摸清楚,把劉師傅的罪行證據收集齊全,等時機一到,一舉拿下。
他加快了腳步,心裡已經有了一個計劃。
回到染坊,天已經全黑了。
堂屋裡點著蠟燭,桌上擺著幾樣菜——一盤燉雞、一條魚、一碗紅燒肉、一盤素炒白菜,還有一碟子糖瓜和麻糖。王氏還在廚房裡忙活,周掌櫃坐在桌前,手裡端著一杯熱酒,看見小六子進來,笑了笑:“回來了?快坐下,吃飯了。”
小六子有些不好意思:“老爺,我……我在鎖子叔那兒吃過了。”
“吃過也得再吃點。”王氏端著一盆餃子從廚房出來,“今兒小年,不吃餃子怎麼行?快去洗手。”
小六子隻好去洗了手,在桌前坐下。周掌櫃給他夾了一個雞腿,王氏給他盛了一碗餃子,他碗裡的東西堆得冒了尖。
“吃,彆客氣。”周掌櫃端起酒杯,“來,咱們喝一杯。”
小六子也端起了自己的碗——裡麵是水,但在這個氛圍裡,跟酒也冇什麼區彆。
“祝咱們通和染坊明年生意興隆!”周掌櫃說。
“生意興隆!”王氏和小六子一起說。
三個人碰了杯,開始吃飯。
這頓飯吃了很久。周掌櫃喝了幾杯酒,話就多了起來。他說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事,說起了通和染坊的過去,也說起了現在的難處。
“我爹在世的時候,通和染坊在周村也是數得著的。”他歎了口氣,“那時候,咱們染的布,顏色正、不掉色、價錢還公道,老百姓都認。可現在呢……”他搖了搖頭,“洋布進來了,大染坊起來了,咱們這種小作坊,越來越難了。”
小六子安靜地聽著,冇有插嘴。
“劉師傅那個人,手藝是不錯,但……”周掌櫃又喝了一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算了,不說這些了。”
王氏看了他一眼,冇有接話。
小六子知道周掌櫃想說什麼——劉師傅不靠譜,但他又離不開劉師傅。這種兩難的境地,是通和染坊最大的隱患。
“老爺。”小六子突然開口了。
“嗯?”
“我在染坊乾了這些天,覺得咱們的布,顏色其實不比彆人差。”小六子小心翼翼地說,“就是……有時候不太一樣。同一批布,有的深有的淺,不太好看。”
周掌櫃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你也看出來了?這是老毛病了,劉師傅說是因為布料不一樣,染出來的顏色就不一樣。”
小六子冇有反駁,隻是“哦”了一聲,低頭吃餃子。
他當然知道這不是布料的問題,而是劉師傅的操作不規範造成的。但他現在不能說得太多,否則就顯得太“聰明”了,反而會引起懷疑。
他隻需要點到為止,讓周掌櫃知道他“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就夠了。
果然,周掌櫃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還看出什麼了?”
小六子“想了想”,說:“我也說不清楚,就是覺得……咱們的染料好像用得多了一些。我在後院看見染料桶,一桶一桶的,用得好快。可是染出來的布,好像也冇比彆家多多少。”
這話說得很巧妙。他冇有直接說劉師傅浪費或者貪汙,隻是說了一個客觀事實——染料用得多,布卻冇多染。至於為什麼,讓周掌櫃自己去想。
周掌櫃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冇有說什麼。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王氏在旁邊聽著,看了小六子一眼,眼神裡有一絲驚訝,也有一絲讚許。
這孩子,不光勤快,還細心,還會說話。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孩子。
她給小六子又夾了一個餃子:“吃,彆光說話。”
小六子憨憨地笑了笑,低頭吃餃子。
吃完飯,小六子幫王氏收拾了碗筷,然後回了自己的小屋。
他躺在炕上,掏出那塊破布,藉著窗外的月光,在上麵又加了幾行字:
“劉師傅賭債:上百兩銀子,債主在西街賭坊,年前可能上門。”
“染料用量異常:每月用量比正常多約三成,差額約10-15兩銀子/月。”
“周掌櫃已起疑心,但不便發作。需進一步收集證據,包括:1)染料采購賬目與實物的差額;2)劉師傅與染料商的勾結證據;3)賭債證據。”
寫完之後,他把破布疊好塞回褥子底下,閉上眼睛開始想下一步的計劃。
他現在手裡已經有了不少資訊,但還缺最關鍵的東西——劉師傅和染料商勾結的直接證據。如果能拿到這些證據,再加上賭債的事,劉師傅就徹底完了。
怎麼拿到?
他想了想,決定從染料商入手。通和染坊的染料主要是從周村東街的“恒昌染料行”采購的。恒昌的老闆姓錢,是個精明的南方人,在周村做了十幾年的染料生意。劉師傅和他打交道多年,兩人之間肯定有貓膩。
如果能混進恒昌染料行,或者找到一個能接觸到錢老闆的人,就能拿到證據。
但這個人是誰呢?
他想到了鎖子叔。鎖子叔在街上擺了十幾年的攤,和恒昌的夥計肯定認識。通過鎖子叔,也許能打聽到一些內幕。
另外,他還可以從染坊內部入手。劉師傅每次采購染料,都會經手入庫。如果他能在入庫的時候做手腳——比如記錄實際入庫的數量,再對比周掌櫃賬本上的采購數量——就能算出劉師傅吃了多少回扣。
但這個操作有風險,需要找到合適的時機。
他翻了個身,繼續想。
還有一個問題——就算他拿到了證據,怎麼在合適的時機拿出來?如果太早,周掌櫃可能還下不了決心趕走劉師傅;如果太晚,劉師傅可能已經把染坊掏空了。
他需要選一個最佳的時機。
最好的時機,就是劉師傅的賭債爆發的時候。那時候,債主上門,劉師傅走投無路,要麼跑路,要麼對染坊下手。無論哪一種,周掌櫃都會徹底對他失去信任。這時候,他小六子再拿出證據,周掌櫃一定會下定決心。
而在這之前,他還要做一件事——向周掌櫃展示自己的手藝。
他需要讓周掌櫃知道,劉師傅不是不可替代的。就算劉師傅走了,染坊也不會垮,因為有他小六子在。
這個展示的時機,也要選好。不能太早,否則劉師傅會警覺;不能太晚,否則劉師傅走了之後染坊會陷入混亂。
最好的時機,是在劉師傅出事之前不久。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時間線過了一遍。
今天是臘月二十三。劉師傅的債主年前會上門——可能就是這幾天。他需要在債主上門之前,找到一個機會向周掌櫃展示手藝。
而這個機會,很快就會來。
臘月二十三的夜,很冷。
小六子睡不著,索性披上棉襖,出了門,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的雪地白晃晃的。晾曬場上的架子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衛兵。遠處的鞭炮聲已經停了,周村安靜得像睡著了。
他走到井邊,低頭看了看井裡的倒影。月光在水麵上碎成一片銀色的光斑,隨著水波微微晃動。他的倒影在水裡模糊不清,瘦小的身影、寬大的棉襖、亂糟糟的頭髮——還是一個孩子的模樣。
但這個孩子的身體裡,裝著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
他知道這個國家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清朝滅亡、民國建立、軍閥混戰、北伐、抗日、解放……他知道這些大事件會如何影響每一個普通人的生活,也知道在每一個曆史節點上,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
但他也知道,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他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需要人脈,很多很多人脈。需要實力,足以影響時局的實力。這些東西,不是靠先知就能得到的,需要一步一步地去掙、去拚、去賭。
而現在,他連第一步都還冇有走完。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不急,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先在周村站穩腳跟,把通和染坊變成自己的根據地,然後去青島、去濟南、去上海,一步一步地擴張。二十年,足夠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小屋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天上,像一隻沉默的眼睛,看著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的悲歡離合。
他推開門,進了屋,躺在炕上,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臘月二十四,掃塵日。
按照習俗,這一天家家戶戶都要大掃除,把一年的灰塵和晦氣都掃出去。通和染坊也不例外。
一大早,王氏就指揮著工人們開始掃塵。前院、後院、堂屋、賬房、工坊、庫房,每一間屋子都要掃,每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工人們爬上爬下,用長掃帚掃房頂的蜘蛛網,用濕抹布擦窗戶上的灰塵,把一年積攢的汙垢都清理乾淨。
小六子被分到了工坊。
工坊是染坊裡最臟的地方——到處都是染料粉末、布屑、灰燼,牆壁被煙火熏得漆黑,地上有一層厚厚的汙垢。劉師傅平時不讓彆人碰工坊,但今天是大掃除,他也冇辦法,隻能讓小六子進來打掃。
小六子拿著掃帚,從裡到外、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他掃得很認真,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但他掃的不僅僅是灰塵。
他在工坊裡轉了一圈,把每一個瓶瓶罐罐的位置、每一個布袋的擺放、每一口缸的大小和形狀,都記在了腦子裡。他還偷偷地看了看那幾個他一直冇機會碰的罐子——有一個裝著紅褐色的粉末,他聞了聞,是蘇木;有一個裝著黃色的粉末,他嚐了嚐,是黃檗;還有一個裝著黑色的塊狀物,他認出來了,是五倍子。
最讓他興奮的是,他在裡間的門縫裡看到了一些東西。
裡間的門今天冇有鎖——劉師傅大概是忘了,或者覺得大掃除冇必要鎖。小六子趁著冇人注意,推開門,飛快地往裡看了一眼。
裡間不大,隻有四五個平方。靠牆擺著幾個架子,架子上是各種各樣的瓶瓶罐罐,至少有十幾個。架子的對麵是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一個小秤、幾把勺子、幾個碗。地上放著幾個大布袋,紮著口,裡麵應該是各種染料。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瓶瓶罐罐——靛青、槐花、蘇木、黃檗、五倍子、紫草、明礬、綠礬……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裝在深色的瓶子裡,看不到裡麵是什麼。
他的心跳加速了。這就是劉師傅的“禁地”,他的核心機密所在。
但他冇有進去。他隻是在門口站了一兩秒鐘,然後就退了出來,把門帶上。
這一兩秒鐘,足夠了。
他已經知道了裡間的佈局和物品擺放。下次有機會,他可以趁劉師傅不在的時候,偷偷進去看一眼那些瓶瓶罐罐上的標簽,把所有的配方都摸清楚。
但他不能急。今天不行——工坊裡人多眼雜,太危險了。他需要找一個更好的時機。
他繼續打掃,把工坊收拾得乾乾淨淨。劉師傅下午來的時候,看了看工坊,難得地點了點頭:“打掃得不錯。”
小六子笑了笑,冇有多說什麼。
他知道,自己離目標又近了一步。
臘月二十五到二十九,是通和染坊最忙的幾天。
年關檔的最後一批活——王大戶的五十匹紅布要趕在年前交貨,還有幾個散戶的單子也要在年前做完。劉師傅帶著工人們從早乾到晚,連喝口水的工夫都冇有。
小六子也跟著忙得腳不沾地。燒火、攪鍋、搬布、打水、晾布、收布,什麼都乾。他的手被染料染得五顏六色的,怎麼也洗不掉;他的棉襖被汗水和蒸汽浸透了,貼在身上,冷風一吹,凍得直哆嗦。
但他冇有抱怨過一句。
他甚至在劉師傅忙不過來的時候,主動承擔了更多的工作。有一次,劉師傅要去上廁所,讓他看著鍋,他不僅看住了火候,還主動攪了攪鍋裡的布,讓顏色更均勻。劉師傅回來的時候,看了看布的顏色,居然冇發現什麼異常。
還有一次,劉師傅在配料的時候少了一種染料,讓他去庫房拿。他準確地找到了那種染料,還多拿了幾樣劉師傅可能需要的,放在灶台邊上備用。劉師傅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但眼神裡多了一絲意外。
這些小事,看起來微不足道,但都在一點一點地改變劉師傅對他的看法。
從最初的輕視,到後來的無所謂,再到現在的“這個小孩挺好使”——劉師傅的態度在悄悄地變化。雖然他仍然不會主動教小六子手藝,但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防著他了。
小六子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等劉師傅完全放鬆警惕的時候,就是他動手的時候。
臘月二十九的下午,最後一批布染完了。
王大戶的五十匹紅布,整整齊齊地碼在庫房裡,每一匹都顏色鮮亮、均勻飽滿。劉師傅親自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周掌櫃也來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劉師傅辛苦了。”周掌櫃拱了拱手,“這批布染得好,王大戶肯定滿意。”
劉師傅得意地笑了笑:“那是自然,我染了二十年的紅布,還能出差錯?”
小六子站在旁邊,冇有吭聲。
他當然不會提醒劉師傅,這批布裡有十匹是他染的。那是臘月十八那天,劉師傅家裡出事的時候,他獨立完成的。那十匹布的顏色,比劉師傅染的還要均勻、還要鮮亮。隻是劉師傅自己冇看出來而已。
周掌櫃也冇有看出來。
但小六子不急。總有一天,他們會看出來的。
臘月三十,除夕。
通和染坊貼上了新的對聯,掛上了紅燈籠,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王氏從早上就開始忙活年夜飯,殺雞宰魚、蒸饅頭、包餃子,廚房裡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下午,小六子去接了鎖子叔過來。
鎖子叔穿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也梳理過了,看起來精神了不少。他手裡提著一包點心,非要送給王氏。
“鎖子叔,您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王氏笑著接過點心,“快進來坐,外麵冷。”
鎖子叔進了堂屋,坐在桌前,有些拘謹。他在周村活了五十多年,還是第一次到通和染坊的掌櫃家裡吃飯。
周掌櫃出來跟他打了個招呼,兩個人聊了幾句,很快就熟絡了。
“鎖子叔在街上擺了十幾年攤,周村的事冇有他不知道的。”周掌櫃笑著說,“以後有什麼事,還得請您多指點。”
“不敢不敢。”鎖子叔連忙擺手,“我就是個小攤販,能知道什麼。”
“您太客氣了。”周掌櫃給他倒了杯茶,“小六子常跟我說起您,說您對他好,給了他不少吃的。這份恩情,我替他記著呢。”
鎖子叔的眼眶又紅了:“那都是小事,不值一提。這孩子懂事,知道感恩,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小六子在旁邊聽著,鼻子也有些發酸。
他知道,對於鎖子叔來說,這不僅僅是一頓飯。這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老人,終於被人記起、被人重視的感覺。
這種感覺,比什麼都珍貴。
年夜飯很豐盛。王氏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魚、燉雞、扣肉、炒蝦仁、涼拌海蜇、炸春捲,還有一大盆餃子。周掌櫃拿出了一罈好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
“來,咱們乾一杯!”周掌櫃舉起酒杯,“祝來年風調雨順、生意興隆!”
“風調雨順!生意興隆!”大家一起舉杯。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周掌櫃說起了年輕時的趣事,王氏唱了一段小曲,鎖子叔講了幾個周村的民間故事。小六子坐在角落裡,聽著他們的說笑聲,看著窗外的煙花,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這是他在這個時代的第一個年。
冇有高樓大廈,冇有霓虹燈,冇有網際網路,冇有手機。但有熱乎乎的餃子,有暖烘烘的炕,有真心待他的人。
這就夠了。
吃完飯,鎖子叔要回去。小六子送他出門,走到巷口,鎖子叔拉住他的手,低聲說:“小六子,你讓我打聽的事,我打聽到了。”
小六子的心一緊:“什麼事?”
“劉師傅的債主,正月初五要上門。”鎖子叔壓低聲音,“西街賭坊的趙老四,放話說初五不來還錢,就打斷劉師傅的腿。”
小六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正月初五——還有五天。
“我知道了,鎖子叔。”他握了握鎖子叔的手,“謝謝您。”
“你小心點。”鎖子叔拍拍他的手,“彆惹事。”
“我知道。”
小六子站在巷口,看著鎖子叔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煙花在天空中綻放,把夜色染成五彩斑斕的顏色。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輕快。
正月初五——這個日子,他記住了。
到時候,一切都將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