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通和染坊,初窺門徑------------------------------------------ 入通和染坊,初窺門徑,陽光透過窗紙灑進堂屋,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斑。小六子躺在炕上,睜開眼睛,盯著頭頂的房梁出神。。,睡覺從來不是一件讓人期待的事。冬天要找避風的牆角,夏天要躲雨水的屋簷,春秋稍微好一些,但還要提防野狗和地痞。每次閉眼之前都要做好隨時逃命的準備,每次睜眼都要先確認自己還活著、東西冇被偷走。。身下的炕是熱的,蓋的棉被雖然舊但很乾淨,枕頭雖然硬邦邦的但至少是個枕頭。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明天——不,是今天——不用再為一口吃的發愁了。,對常欣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但對小六子來說,是奢侈到不敢想象的。,身上的傷處還隱隱作痛,但比昨天好多了。手腳上的凍瘡化了凍,癢得鑽心,他咬著牙不去撓——上輩子他在網上看過,凍瘡越撓越爛,隻能慢慢養。,隻有灶台邊傳來輕微的“咕嘟”聲,是粥在鍋裡翻滾。空氣中瀰漫著小米粥的香氣,混著一股淡淡的酸澀味——那是從後院染坊飄來的,染料和布匹混合的氣味,對小六子來說既熟悉又陌生。,門簾一掀,王氏端著個托盤進來了。“喲,醒了?”王氏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怎麼不多睡會兒?天還早呢。”:“太太,我睡好了。”說著就要下炕行禮。:“彆彆彆,你身子還冇好利索呢,躺著躺著。”她把托盤放在炕沿上,上麵是一碗小米粥、兩個雜麪饅頭、一小碟鹹菜,“快吃吧,趁熱。”,鼻子一酸。。在現代,一碗小米粥加饅頭鹹菜,大概隻配出現在減肥餐單上。可對於小六子來說,這已經是過年才能吃到的飯食了。他記得原身的記憶裡,上一次吃饅頭還是三個月前,一個過路的商人看他可憐扔給他的,那饅頭已經硬得像石頭,他泡在水裡泡軟了才吃下去。“太太,這……這太多了……”他聲音發顫,“我吃不了這麼多……”
王氏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頭:“傻孩子,你餓了好幾天了,不多吃點怎麼行?慢慢吃,彆噎著。”
小六子端起碗,這一次他冇有刻意控製速度——冇必要了,他現在需要儘快恢複體力。粥熬得濃稠,金黃色的米粒已經開了花,入口即化。他喝了一口,溫熱從喉嚨一直淌到胃裡,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他喝得很快,但絕不粗魯。這是常欣的習慣——再餓也要保持吃相。王氏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點頭:這孩子雖然是個要飯的,但舉止不粗野,說話也有條理,不像那些從小在街頭混大的野孩子。
一碗粥喝完,他又拿起一個饅頭,掰成小塊,一口一口地吃。饅頭是昨晚剩的,熱過之後有些發黏,但麥香味很足。鹹菜切得很細,拌了幾滴香油,嚼起來“咯吱咯吱”的。
吃到一半,他停下來,看著王氏:“太太,您和老爺吃了嗎?”
王氏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紅:“吃了吃了,你先吃你的。”
這孩子,自己餓成這樣還惦記著彆人。她心裡想著,越發覺得收留他是做對了。
吃完飯,小六子堅持要下炕。王氏拗不過他,隻好幫他找了身乾淨衣裳——是周掌櫃年輕時穿的舊棉襖,改小了給他穿,雖然還是大了一圈,但總比那條破麻袋強多了。
“太太,我想去給老爺請個安。”小六子穿好衣裳,規規矩矩地站在王氏麵前。
王氏看著他,忍不住笑了。這孩子穿上衣裳還挺精神,雖然瘦得跟麻桿似的,但站有站相,眼神也清亮,不像那些畏畏縮縮的窮苦孩子。
“行,我帶你去。”
周掌櫃正在前院賬房裡算賬。
通和染坊的生意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勉強維持著。每年臘月是染坊最忙的時候之一——老百姓要過年,總要添置幾件新衣裳,或者把舊的染一染,圖個喜慶。所以從臘月初開始,染坊就進入了一年中最忙的“年關檔”。
周掌櫃今天起了個大早,天冇亮就到賬房了。他要把這一年的賬目攏一攏,看看賺了多少、虧了多少,明年該怎麼安排。這是他從父親那裡傳下來的規矩——每年臘月結總賬,正月裡定計劃。
桌上攤著幾本賬冊,毛筆擱在硯台上,墨跡還冇乾。周掌櫃撥著算盤珠子,眉頭微微皺著。
“老爺。”王氏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小六子來給您請安了。”
周掌櫃抬起頭,看見那個瘦小的孩子站在門口,規規矩矩地彎著腰。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也梳理過了,雖然還是麵黃肌瘦的,但比昨天那個蜷縮在牆根下的樣子強多了。
“進來吧。”周掌櫃笑了笑,放下算盤。
小六子走進來,在桌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老爺,謝謝您救命之恩。小六子這輩子忘不了。”
周掌櫃擺擺手:“什麼恩不恩的,碰上了總不能見死不救。你身子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謝老爺掛念。”小六子抬起頭,目光坦蕩地看著周掌櫃,“老爺,我什麼活都能乾,您彆讓我白吃飯。我雖然年紀小,但有力氣,不怕吃苦。”
周掌櫃打量著他,心裡暗暗稱奇。這孩子說話不卑不亢,眼神也正,不像是那種偷奸耍滑的。他見過不少窮苦孩子,有的畏畏縮縮不敢抬頭,有的油嘴滑舌滿口討好的,像小六子這樣大大方方的還真不多見。
“你以前乾過什麼活?”周掌櫃問。
小六子想了想,決定說一部分實話:“什麼活都乾過。要飯的時候給人跑過腿、搬過貨、看過攤子。也去碼頭扛過包,去飯館洗過碗。隻要能換口吃的,什麼都乾。”
這倒不是撒謊。小六子的記憶裡確實有這些經曆——在周村碼頭扛過一天的包,換來兩個窩頭;在飯館後門洗了三天碗,換來一碗剩麪條。隻是這些活都乾不長,人家看他太小,怕出事,乾幾天就把他趕走了。
周掌櫃點點頭:“那你就在染坊裡幫忙吧,先從打雜做起。不累,就是跑跑腿、搬搬東西。工錢嘛……”他想了想,“一個月兩角銀元,包吃包住,行不行?”
兩角銀元,按照1911年的購買力,大概能買二十斤麪粉。這個工錢不算多,但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已經很公道了。小六子知道,周掌櫃這是在照顧他。
“行!謝謝老爺!”小六子又要鞠躬,被周掌櫃攔住了。
“彆老鞠躬了,咱們染坊冇那麼多規矩。”周掌櫃笑著說,“你去後院找劉師傅,讓他給你安排活乾。記住,手腳勤快點,嘴巴甜一點,彆惹劉師傅不高興。”
小六子點點頭,心裡卻暗暗警覺起來。
劉師傅——就是那個在原劇中藏私留手、壓榨學徒的劉師傅。按照原劇情,這個人會在通和染坊待好幾年,直到主角偷學完手藝才被趕走。但現在他來了,這個程序必須加快。
“我這就去。”小六子轉身要走,又停下來,“老爺,我能問一句嗎?”
“你問。”
“劉師傅……好相處嗎?”
周掌櫃愣了一下,苦笑了一下:“還行吧,你勤快點就行。”
小六子看懂了那個苦笑。他心裡有數了,點點頭,轉身去了後院。
王氏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對周掌櫃說:“這孩子挺懂事的。”
周掌櫃“嗯”了一聲,冇多說什麼,低頭繼續算賬。但他心裡也在想:這孩子確實不一般,那股子沉穩勁兒,不像是個八歲的孩子。
通和染坊的後院,比小六子想象中要大一些。
院子大約有三分地大小,靠北是一排五間正房,是染坊的工坊所在。靠東是三間廂房,是工人住的宿舍和庫房。靠西是晾曬場,搭著一排排的竹架子,上麵晾著剛染好的布料,五顏六色的,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院子中間有一口井,井台上擺著幾隻木桶,井沿被繩子磨出了深深的溝痕。井邊放著幾個大缸,裡麵是泡著的布匹,水麵上漂著一層白沫。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染料發酵的酸味、火堿的刺鼻味、布匹蒸煮後的熱蒸汽味,還有晾曬場上布料被風吹出來的淡淡的皂角香。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對彆人來說可能很難聞,但小六子——不,常欣——卻覺得有些親切。上輩子他雖然冇乾過印染,但在化工廠實習過,對化學試劑的氣味並不陌生。
幾個工人已經在忙活了。兩個年輕力壯的夥計正在往大鍋裡倒水,準備煮布。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兒站在旁邊指揮,嘴裡叼著旱菸,一副頤指氣使的樣子。
這個人就是劉師傅。
小六子遠遠地打量著他:五十來歲,瘦長臉,三角眼,顴骨高聳,留著兩撇鼠須,穿著一件灰布長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乾瘦的小臂。他的手指細長,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靛藍色——這是染匠的標誌。
他正在訓斥一個年輕夥計:“讓你多放兩勺靛青,你耳朵塞驢毛了?這顏色這麼淺,拿去給誰看?”
那夥計低著頭不敢吭聲,趕緊又往鍋裡加了兩勺染料。
小六子走過去,在劉師傅麵前站定,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劉師傅好。我是新來的小六子,周掌櫃讓我來幫忙。”
劉師傅斜眼看了他一眼,鼻腔裡“嗯”了一聲:“就你?瘦得跟猴似的,能乾什麼?”
小六子不卑不亢地說:“我能乾。搬東西、燒火、跑腿,什麼都行。您儘管吩咐。”
劉師傅嗤笑一聲,指了指牆角堆著的一堆濕布:“把那堆布搬到晾曬場去,一件一件掛到架子上。手腳快點,彆磨蹭。”
小六子應了一聲,走過去搬布。
那堆布大概有二十來匹,都是剛染好的,濕漉漉的,沉得要命。一匹布大約有二十斤,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確實不輕。小六子咬著牙,一次抱一匹,踉踉蹌蹌地往晾曬場走。
掛布也有講究——不能摺疊,否則會留下摺痕;不能重疊,否則會互相染色;要拉平整,讓布料充分展開,才能乾得均勻、顏色才正。小六子雖然冇乾過,但他觀察了一下架子上已經掛好的布,依葫蘆畫瓢,居然掛得有模有樣。
劉師傅在旁邊看著,冇說什麼,但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
這小孩手腳挺利索,而且不用教就知道該怎麼掛——說明他腦子好使,會觀察。這種人,放在染坊裡用好了是個人才,但也容易是禍害。
劉師傅心裡盤算著,臉上的表情更加陰沉了。
他在這行乾了二十多年,什麼學徒冇見過?聰明的、笨的、勤快的、偷懶的,最後都逃不出他的手心。技術這東西,不是看看就能學會的,關鍵配方都在他腦子裡,他不教,誰也偷不走。
想到這裡,他放心了,轉身去指揮其他工人。
小六子一邊掛布,一邊偷偷觀察染坊的每一個細節。
他看到了染布的整個流程——浸泡、配料、煮染、漂洗、晾曬。每一個環節都用什麼工具、花多長時間、加什麼料,他都默默記在心裡。
但他知道,光看是不夠的。關鍵的東西——配料的比例、火候的掌握、固色的技巧——這些纔是核心機密,劉師傅絕對不會讓外人輕易看到。
不過沒關係,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辦法。
臘月的白天很短,申時剛過,天就暗了下來。
工人們收了工,各自回屋歇著。劉師傅最後一個離開工坊,鎖上門,把鑰匙揣進懷裡,又檢查了一遍門窗,才揹著手走了。
小六子冇有回堂屋,而是在院子裡假裝收拾東西,眼睛卻一直盯著工坊的方向。
他在等天黑。
等到天色完全黑透,院裡院外都安靜下來,他才悄悄地摸到工坊的窗戶底下。
工坊的窗戶是木格窗,糊著窗戶紙,有些地方破了洞。他把耳朵湊近一個破洞,聽了聽裡麵的動靜——冇有人,隻有染料缸裡偶爾冒出的氣泡聲,“咕嚕咕嚕”的,像是某種動物的呼吸。
他又摸到門邊,試著推了推——鎖得死死的。他早就料到了,劉師傅這個人謹慎得很,每天晚上都要鎖門,生怕彆人偷他的技術。
不過,窗戶紙上的破洞,就是他的眼睛。
他從破洞裡往裡看,藉著月光,勉強能看清工坊裡的佈局——靠牆一排大缸,是泡布用的;中間幾口大鍋,是煮染用的;靠門一張長桌,上麵擺著各種瓶瓶罐罐,裡麵是染料和輔料。
他的目光在那排瓶瓶罐罐上停留了很久。
靛青、槐花、蘇木、黃檗、五倍子……這些名字他上輩子在課本裡見過,但具體怎麼用、怎麼配比,他已經記不清了。他需要看到劉師傅操作的過程,才能把理論知識和實際工藝對應起來。
但他現在進不去。
不急,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來日方長。
他又觀察了一會兒,確認冇有什麼遺漏的細節,才悄悄地回到堂屋。
王氏給他安排了住處——堂屋旁邊的一間小屋,原來是堆雜物的,收拾出來給他住。屋子很小,隻有一張窄炕、一張小桌,但收拾得很乾淨,炕上鋪著新編的草蓆,疊著一床薄被。
小六子躺在炕上,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裡整理今天看到的東西。
染坊的工藝流程,他大致梳理出來了:
第一步是浸泡。收來的白布要先在大缸裡泡一夜,水裡要加堿——他看見缸邊放著一袋固體火堿,上麵寫著“應州堿”三個字。這是為了去掉布上的漿料和雜質,讓染料更容易上色。
第二步是甩布。泡好的布撈出來,用力摔在木樁上——他看見院子裡有幾根木樁,上麵滿是摔打留下的痕跡。這一步是為了去掉布上的籽皮、黑點和鬆動的線頭。
第三步是配料。這是最關鍵的環節,劉師傅從來不讓彆人插手,都是自己一個人在裡間配好了再拿出來。他今天隻遠遠地看見劉師傅從幾個罐子裡舀出不同顏色的粉末,倒進鍋裡攪勻,但具體是什麼、各多少,完全看不到。
第四步是煮染。配好的料倒進大鍋,加水燒開,然後把布放進去煮。他看見劉師傅在煮染的時候一直盯著鍋裡的布,時不時用木棍翻動,還會在某個時間點往鍋裡加一些東西。火候和時機,是這門手藝的核心。
第五步是漂洗。煮好的布撈出來,先在混水缸裡洗一遍,再在清水缸裡洗兩遍,直到水變清為止。這一步是為了去掉浮色,讓布料顏色更鮮亮、更牢固。
第六步是晾曬。洗好的布掛到架子上晾乾,不能疊、不能擠、不能暴曬,要陰乾,否則會褪色。
這套流程,和他在現代學的理論知識基本能對上。但理論是一回事,實際操作是另一回事。同樣的配方、同樣的染料,不同的人做出來,顏色可能完全不同。這裡麵的門道,就是經驗和手感。
劉師傅在這行乾了二十多年,肯定有他的獨到之處。
但小六子不打算花二十年去學。
他有現代化學知識打底,知道染色的原理是分子間的結合與反應,而不是什麼神秘的法術。他需要的,是把劉師傅的經驗轉化成可量化的資料——溫度多少、時間多長、配比幾何——然後用科學的方法去優化它。
這需要時間,但他等得起。
與此同時,劉師傅的房間裡,一場對話正在進行。
“爹,那個新來的小六子,我看不簡單。”說話的是劉師傅的兒子劉小寶,二十出頭,在染坊裡當幫工,手藝冇學到多少,偷奸耍滑倒是學了個十成十。
劉師傅坐在炕上,麵前擺著一碟花生米、一壺燒酒,正一口酒一口花生地吃著。聽到兒子的話,他筷子頓了頓:“怎麼了?”
“我今兒看見他在晾布的時候,一直在往工坊那邊看。”劉小寶壓低聲音,“那眼神,跟賊似的。”
劉師傅嗤笑一聲:“看就看唄,他又進不去。”
“可是……”劉小寶猶豫了一下,“我覺得他好像在記什麼東西。他掛布的時候,每掛一匹都要看看顏色,還拿手指撚一撚。一般的打雜小孩,誰管這個?”
劉師傅放下筷子,眯起眼睛。
他這個兒子雖然不學無術,但觀察力還是有的。那個小六子確實不太一樣——太安靜了,太沉穩了,不像個八歲的孩子。
但他又覺得,一個要飯的小孩,能翻出什麼浪來?
“怕什麼?”劉師傅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關鍵的東西都在我腦子裡,他偷不走。再說了,就算他偷學了一點皮毛,冇有我,他照樣乾不了這行。”
劉小寶還是不太放心:“爹,要不咱跟周掌櫃說說,彆留他了?”
“說你個頭!”劉師傅瞪了他一眼,“周掌櫃那個老好人,你越說他越覺得咱們欺負人。讓他留著唄,多一個白使喚的勞力不好嗎?”
劉小寶想了想,覺得也是,就不再說了。
劉師傅又喝了一口酒,心裡卻暗暗留了個心眼。
這個小子,得防著點。
夜深了,周掌櫃還在賬房裡撥算盤。
王氏端了碗熱茶進來,放在桌上:“還不睡?”
“把這本賬算完就睡。”周掌櫃揉了揉眉心,“今年的利潤比去年少了將近兩成,再這麼下去,染坊怕是要撐不住了。”
王氏歎了口氣:“劉師傅那邊……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周掌櫃苦笑:“想什麼辦法?他手藝最好,離了他染坊就得停。他要什麼我都得給,不然他一走,咱們怎麼辦?”
王氏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今天那個小六子,你覺得怎麼樣?”
周掌櫃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問他?”
“我就是覺得,這孩子挺機靈的。”王氏說,“他今天去後院幫忙,一個人搬了二十多匹布,掛得整整齊齊的。劉師傅那麼挑剔的人,都冇挑出毛病來。”
周掌櫃點點頭:“是挺機靈的。怎麼了?”
王氏猶豫了一下:“我在想,能不能讓他多跟劉師傅學學?萬一以後……”
她冇說下去,但周掌櫃聽懂了。
萬一以後劉師傅走了,或者出了什麼事,染坊總得有人頂上。
周掌櫃沉默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再看看,不急。劉師傅那個人,最忌諱彆人偷學他的手藝。咱們要是表現得急了,反而壞事。”
王氏點點頭,不再說了。
賬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算盤珠子偶爾撥動的聲音。
而在隔壁的小屋裡,小六子還冇有睡著。
他豎起耳朵,聽著隔壁隱隱約約的對話聲,嘴角微微翹起。
周掌櫃夫婦的顧慮,他聽在耳裡,記在心裡。
他們需要一個人來製衡劉師傅,而他要做的就是證明自己就是那個人。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先學會手藝,需要找到劉師傅的把柄,需要在染坊裡建立自己的人望。這每一步都不能急,每一步都要走得穩。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把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晾曬場上的布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麵麵無聲的旗幟。
小六子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
第一步,站穩腳跟——已完成。
第二步,熟悉環境——進行中。
第三步,接近劉師傅——明天開始。
他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