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錢旺的沉默
趙鐵開始適應戰場的時候，錢旺還是老樣子。
沉默，寡言，像個影子一樣跟在隊伍後麵。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從來不問為什麼。受傷了也不吭聲，有一次胳膊被流彈擦傷，血流了一路，愣是自己咬著牙用繃帶纏上，一句話沒說。
阿香發現的時候，傷口已經有點感染了。
“你怎麼不早說？”阿香一邊處理傷口一邊埋怨，“感染了怎麼辦？”
錢旺不說話。
“你這個人……”阿香氣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錢旺還是不說話。
李牧雲在旁邊看著，想起隊長說過的話：“錢旺這個人，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能活下來，就是奇蹟。”
後來他才知道，錢旺的家鄉在邊境的一顆殖民星上。螳螂族入侵的時候，那個星球是第一批被攻擊的目標。
全村三百多口人，活下來的不到十個。
錢旺的父母、妹妹、爺爺、奶奶，都死在那場屠殺裡。
他是從屍體堆裡爬出來的。
那天晚上，李牧雲找到錢旺。他一個人坐在基地外麵，望著星空發獃。
李牧雲在他旁邊坐下。
“在想什麼？”
錢旺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想家。”
李牧雲沒說話。
錢旺指著天邊一顆很暗的星星：“那裡就是我的家鄉。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李牧雲看著那顆星星。它確實很暗，在璀璨的銀河裡幾乎看不見。
“我妹妹今年該八歲了。”錢旺說，“她要是活著，該上學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李牧雲能感覺到那種平靜下麵的東西。
“我爸說，等打完仗，要送我妹妹去地球讀書。她說她想當老師。”錢旺繼續說，“我媽給她做了一件新衣服，她捨不得穿，說要等去地球的時候穿。”
李牧雲聽著，心像被什麼東西揪著。
“都燒了。”錢旺說，“人燒了，衣服燒了，房子燒了。什麼都沒剩下。”
他低下頭。
“我連他們的骨灰都找不到。”
李牧雲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節哀，想說活著就好，想說一切都會過去。但這些話他自己都不信。
最後他說：“我懂。”
錢旺抬起頭看他。
李牧雲說：“歐羅巴七號，六百萬人，活下來十七個。我戰友死在我懷裡。他讓我告訴他媽，他是好樣的。”
錢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告訴他媽了嗎？”
李牧雲搖頭。
“還沒。等戰爭結束。”
錢旺點點頭。
兩人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錢旺說：“你比我幸運。你還有媽可以告訴。”
李牧雲愣住了。
是啊，他還有母親。那盞燈還亮著。他還能打電話，還能寫信，還能在戰爭結束後回去看她。
而錢旺什麼都沒有了。
“對不起。”李牧雲說。
錢旺搖搖頭。
“不是你的錯。”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回去吧，明天還有任務。”
他轉身走了。
李牧雲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問過錢旺家裡的事。
但每次任務，他都會有意無意地多看錢旺幾眼。那個沉默的影子，在他心裡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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