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演武場。
這是整個沈府占地最廣的建築,青石鋪就的廣場足有三畝大小,中央是一座高出地麵五尺的石台擂台,四周環繞著層層看台。
此刻,看台上已經坐滿了人。
沈家嫡係旁係加起來三百餘口人,今天幾乎全部到場。除了沈家族人之外,還有不少來自雲溪城其他家族的觀禮者——李家、王家、趙家,甚至連城主府都派了人來。
族比大會,不僅僅是沈家的內部比試。
它更是沈家向整個雲溪城展示實力的舞台。
每年族比大會的結果,都會直接影響沈家在雲溪城的地位和話語權。
所以每一個沈家子弟都卯足了勁,想在今天大放異彩。
演武場最高處,是一排紫檀木雕花座椅。
正中央坐著一個身穿玄色錦袍的中年男人,麵容方正威嚴,兩鬢微霜,一雙鷹目掃視全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沈家家主——沈百川。
凝氣境巔峰。
雲溪城四大家主之一。
他的左手邊坐著一個幹瘦老者,花白鬍須垂至胸口,一雙三角眼半睜半閉,看起來像是在打瞌睡。
沈家大長老——沈萬山。
沒人知道他的確切修為,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纔是沈家真正的定海神針。
沈百川右手邊則坐著幾位沈家長老和外族貴客,個個麵色肅然。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身穿白色儒袍的年輕男子,二十出頭的年紀,麵如冠玉,嘴角含著一絲淡淡的微笑,手裏搖著一把摺扇。
此人不是沈家人。
他是雲溪城城主府的大公子——顧長風。
靈動境二重的天才。
據說他此行的目的,是要從沈家族比中挑選一名弟子,推薦進入天玄宗。
天玄宗。
那可是方圓千裏內最強大的宗門。
能進天玄宗,就意味著徹底跳出雲溪城這個小池塘,踏入更廣闊的修煉世界。
這個訊息讓所有參賽的沈家子弟都紅了眼睛。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鼓響,震得整個演武場都微微顫抖。
沈百川站起身,聲如洪鍾:"沈家族比大會,現在開始!"
全場頓時安靜下來。
沈百川掃視一圈,繼續說道:"本次族比,共十二名子弟參加。規則與往年相同——抽簽決定對手,擂台比試,落敗者淘汰。最終勝出的前三名,將獲得沈家秘庫的修煉資源獎勵。"
說到這裏,他微微側身,朝顧長風的方向一抬手:"另外,今年族比大會有幸請到城主府顧公子親臨觀禮。顧公子將從參賽者中選出一人,推薦進入天玄宗修煉。"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之前雖然有傳聞,但現在由家主親口證實,分量完全不同。
看台上的沈家子弟們頓時炸開了鍋,一個個摩拳擦掌,眼中燃燒著熾熱的野心。
天玄宗!
那可是改變命運的機會!
"肅靜!"
沈萬山睜開那雙三角眼,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人的心頭上。
全場立刻鴉雀無聲。
沈百川滿意地點點頭,朝擂台下方看了一眼:"參賽子弟,上前報到。"
擂台下方,十二個年輕人依次站了出來。
打頭的是沈天霸。
他身材魁梧高大,足足比普通人高出一個頭,一身黑色勁裝將壯碩的肌肉勒得緊繃,站在那裏就像一座小山。
凝氣境七重的氣息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壓得周圍幾個年輕子弟都微微變色。
沈天霸抱著雙臂,嘴角掛著一絲傲慢的冷笑,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麽。
在他身後,是沈天耀。
與沈天霸的粗獷不同,沈天耀身形修長,麵容清秀,穿著一襲幹淨的白袍,氣質儒雅。但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裏,卻藏著比沈天霸更深的野心。
靈動境一重。
十二名參賽者中修為最高的人。
也是本次族比大會奪冠的最大熱門。
其餘十人依次站好,有的緊張,有的興奮,有的麵色凝重。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
少了一個人。
"十一個……怎麽隻有十一個?"沈百川皺眉。
旁邊的管事連忙上前,低聲說了幾句。
沈百川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沈淵呢?"
這兩個字一出口,全場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有人嗤笑。
有人搖頭。
有人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沈天霸更是大聲嗤笑了一聲:"那個廢物?八成是嚇得躲起來了吧!也對,讓他上擂台,跟殺雞有什麽區別?"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附和的笑聲。
"就是就是,浪費時間。"
"一個沒有靈脈的廢物,來了也是丟人。"
"族長讓他參加本來就是個笑話,不如直接取消他的資格算了。"
沈百川麵無表情地聽著這些議論,沒有出聲製止。
沈萬山依舊半眯著眼,像是什麽都沒聽到。
看台上,沈靈溪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焦急地望向演武場入口,心中如同被火燒一樣。
他說他會來的。
他說會贏的。
為什麽還沒來?
難道……他改變主意了?
還是出了什麽事?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從演武場入口的方向傳來。
不大,但清清楚楚。
"誰說我沒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入口。
陽光有些刺眼。
逆光中,一個瘦削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灰色的舊衣袍,磨破的布鞋,隨風微微飄動的衣角。
跟周圍那些錦衣華服的沈家子弟比起來,他寒酸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腳步不快不慢。
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畏懼。
沈淵。
來了。
全場先是一靜,然後爆發出更大的鬨笑聲。
"哈哈哈,還真來了!"
"看看他那身打扮,跟要飯的似的!"
"這就是曾經的沈家第一天才?嘖嘖嘖,落魄成這樣。"
"廢物就是廢物,來了又能怎樣?給沈天霸當沙包嗎?"
嘲笑聲如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
沈淵充耳不聞。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先是看了一眼看台上的沈靈溪——
她正緊緊攥著欄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沈淵對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沈靈溪看到了。
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拚命忍住眼淚,用力地點頭回應。
沈淵收回目光。
然後——
他看向了沈天霸。
四目相對。
沈天霸露出嗜血的笑容,右手緩緩握拳,骨節發出哢哢的脆響。
"廢物,你不該來的。"
沈淵麵無表情,平靜地走到隊伍的最末端,站定。
他沒有理會沈天霸。
不是不敢。
是沒必要。
話在擂台上說就夠了。
沈百川看著沈淵走進來的全過程,眼中閃過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冷光。
他朝身旁的管事揮了揮手。
"人齊了,開始抽簽。"
管事立刻捧上一個紅木簽筒,裏麵裝著十二根竹簽,每根簽上寫著數字。
抽到相同數字的兩人為一組,第一輪六場比試,敗者直接淘汰。
十二名參賽者依次上前抽簽。
沈天霸第一個走到簽筒前,隨手抽出一根竹簽,看了一眼。
"三號。"他挑了挑眉。
一個接一個地抽。
輪到沈淵的時候,簽筒裏隻剩下兩根竹簽了。
他伸手進去,手指觸碰到竹簽的瞬間——
【叮——檢測到簽筒內有微弱靈氣殘留,竹簽疑似被人動過手腳。】
沈淵的瞳孔微微一縮。
手指停頓了不到半息,然後若無其事地抽出一根竹簽。
"三號。"
三號。
跟沈天霸一組。
第一輪就要對上沈天霸。
全場再次嘩然。
"哈哈哈!這運氣,絕了!"
"第一輪就遇上沈天霸,這不是送死嗎?"
"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讓他早點結束算了。"
沈天霸更是張狂大笑:"天意如此!廢物,你的墳我幫你挑個好位置!"
笑聲震天。
但沈淵隻是低頭看著手中的竹簽,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動過手腳?
好啊。
省得他浪費時間打那些無關緊要的小角色。
他巴不得第一場就打沈天霸。
一戰成名。
才夠震撼。
沈淵抬起頭,與高台上沈百川的目光短暫交匯。
沈百川麵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沈淵什麽都懂了。
是你動的手腳。
你想讓沈天霸在第一輪就把我廢掉。
好。
很好。
沈淵將竹簽收起,回到隊伍末端站好。
他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任何變化。
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之下——
是即將噴湧而出的滔天巨浪。
管事高聲宣佈:"第一輪對陣名單——"
"第一場!三號簽!沈天霸——對——沈淵!"
全場沸騰。
鑼鼓再響。
沈天霸第一個跳上擂台,腳下的石板被他踩出蛛網般的裂紋,凝氣境七重的氣勢全力爆發,如同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擂台下的沈淵,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
"上來。"
"讓我看看,廢物到底能接我幾拳。"
沈淵抬頭看著擂台上那張囂張至極的臉。
三年來,這張臉無數次出現在他麵前。
嘲諷他。
羞辱他。
毆打他。
還有三天前,在柴房外那一腳——
以及昨天靈溪說的話——
"他要打斷你的腿,讓你這輩子站不起來。"
沈淵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抬腳,踏上了擂台。
一步。
兩步。
三步。
每一步,他的脊背都挺得筆直。
每一步,他的眼神都更加平靜。
每一步,台下的嘲笑聲就弱了幾分——因為他的姿態太從容了,從容得不像一個即將被碾壓的廢物。
有幾個人甚至停止了嘲笑,皺起了眉頭。
這個廢物……
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沈淵站定。
與沈天霸相距三丈。
擂台上的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看著沈天霸,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擂台上的風彷彿都停了一瞬。
"沈天霸。"
"三年了。"
"該還的,今天一起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