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昊的笑容很淡，甚至可以說溫和。
但那柄短刀上的血還在往下滴。
"沈淵。"他慢悠悠地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嚐某種有趣的東西，"我還以為你會躲得更遠一些。"
那個旁支弟子已經跌倒在沈淵腳邊，右肩的傷口很深，骨頭都露了出來。他用左手死死抓著沈淵的褲腿，嘴裏不停地重複："他瘋了……他瘋了……"
沈淵沒有低頭看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沈昊身上。
靈動境一重。
之前在入口處，沈昊給所有人的印象是"傷員"——肋骨有裂痕，靈氣運轉不暢，麵色蒼白。但現在站在石柱間的這個人，氣息穩定，步伐沉實，握刀的手紋絲不動。
傷是真的。
但嚴重程度被刻意誇大了。
"你的傷，好了五成？"沈淵問。
沈昊微微挑眉，似乎對他的冷靜有些意外。
"六成。"他如實回答，甚至帶著一點坦誠的味道，"三叔給了我一顆接骨丹，進秘境前偷偷服下的。你知道接骨丹吧？通玄境的煉藥師才配得出來。"
三叔。
沈百川。
所以從一開始就是安排好的。沈昊在所有人麵前表演虛弱，降低警惕，進秘境後服丹恢複——然後動手。
沈淵的推測得到了驗證。但驗證的代價是他現在正麵對著一個靈動境一重、恢複了六成實力的對手。
"他是第幾個？"沈淵看了一眼腳邊的旁支弟子。
沈昊豎起兩根手指。
"第二個。北麵那個是第一個，凝氣境三重，跑得太慢。"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匯報一件無關緊要的差事，"三叔的吩咐，把旁支的全部清理掉。他們的資源歸我，你的玉牌——"
他頓了一下。
"要完整地帶回去。"
玉牌完整帶回去。
不是捏碎，是完整帶回去。
沈淵瞬間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秘境的規則是：玉牌碎裂則傳送出局。如果玉牌被別人完整地取走而沒有碎裂，那個人就會被困在秘境裏。
秘境七天後關閉。
關閉時還在裏麵的人，會怎樣？
沒有人知道。因為從來沒有人被留在過秘境裏。
沈百川不是要讓他出局，是要讓他消失。
"你也姓沈。"沈淵說。
沈昊的表情沒有變化。"所以三叔讓我來做，不讓老吳來。沈家的事，沈家人解決。他的原話。"
老吳。
果然在秘境裏。
沈淵記住了這個資訊，同時右腳不著痕跡地往後錯了半寸，重心微調。
沈昊注意到了。
"別跑。"他的語氣仍然溫和，但短刀微微抬起，"靈動境對凝氣境，你跑不掉的。我的靈氣可以外放十五丈，你的雷步——是叫雷步吧？——再快也快不過靈氣投射。"
他知道雷步。
沈淵的眼睛眯了一下。這個資訊不應該泄露出去，他隻在族比對戰沈天耀時用過一次——當時在場的除了沈天耀本人，還有裁判和幾十個觀眾。
訊息傳到沈百川那裏不奇怪。但沈昊連招式名稱都知道，說明沈百川做了非常詳細的情報交底。
他確實是來殺自己的。不是臨時起意，是有備而來。
沈淵沒有說話。
腳邊的旁支弟子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昏迷了，手從他褲腿上滑落。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十二步。
石柱林立，間距兩到三步。視線被切割成碎片，但這對靈動境的靈氣感知來說毫無意義——沈昊不需要看到他，隻需要感知到他的靈氣波動就能鎖定位置。
沈淵開始計算。
靈動境一重，恢複六成實力。也就是說他的靈氣總量大約是巔峰時的六成，靈氣外放距離可能達不到滿狀態的十五丈，實際有效範圍大概十到十二丈。
十二步。
剛好在邊緣。
"我有個問題。"沈淵忽然開口。
沈昊等著。
"沈天霸呢？"
沈昊的嘴角彎了一下。"天霸去找沈天耀了。三叔的意思是，天耀那邊不用殺，廢掉就行。天耀畢竟是大伯的嫡子，做太絕不好交代。"
沈天耀也是目標。
沈百川這次秘境的計劃是一舉清場——清掉所有不屬於自己陣營的人。旁支弟子殺掉，沈天耀廢掉，沈淵消失。
秘境結束後，資源全部歸沈百川一係。剩下的就是對沈家主脈的全麵壓製。
棋下得很大。
"最後一個問題。"沈淵說，"老吳在哪？"
沈昊搖頭。"這個我不會告訴你。沒有意義，你見不到他了。"
他邁步。
第一步落地的瞬間，靈壓驟然拉滿。
不是漸進式的釋放，是一瞬間把六成靈動境的靈壓全部砸出來。空氣被壓得發出一聲悶響，腳邊昏迷的旁支弟子的衣服被靈壓蕩起的氣流掀動。
沈淵的身體在靈壓落下的一刻做出了反應。
不是後退。
是側移。
雷步。
但不是全力催動。靈氣隻灌注了兩成，身形橫掠三尺，貼著右側的石柱閃過。
沈昊的短刀劈在他剛才站的位置。刀身附著的靈氣外放在地麵切出一道半寸深的痕跡——不算猛烈，但精準。
他在試探。
沈淵也在試探。
兩成雷步足以躲開這一刀。說明沈昊六成實力下的出刀速度有上限——比凝氣境快很多，但沒有快到無法反應的程度。
沈昊收刀，看了看地上的刀痕，又看了看三尺外貼著石柱站的沈淵。
"反應不錯。"他評價道。
沈淵沒有接話。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對手的重心和握刀手的角度上。
第二刀來得比第一刀快。
沈昊不再試探，直接跨出兩步拉近距離，短刀從下往上撩。同時左手張開，一道靈氣化形的氣刃從掌心飛出，封住了沈淵右側的退路。
刀在左，氣刃在右。
上方是石柱頂部，沒有退路。後方——
沈淵後方一步就是另一根石柱。
退無可退。
但沈淵沒有退。
他往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出乎沈昊的預料。所有正常人在麵對靈動境的夾擊時都會本能後退，退路被封才會考慮其他方向。沒有人會選擇——衝進刀鋒的攻擊範圍。
沈淵貼著沈昊的刀臂內側擠了進去。
短刀的有效攻擊距離是一臂加刀身的長度，大約三尺。在三尺之外它是武器，在一尺之內它就是累贅——刀刃夠不到貼身的目標，握刀的手反而會限製自身的活動。
沈淵的右拳在貼身的瞬間搗出。
目標：肋骨。
沈昊說過，他的肋骨裂痕靠接骨丹恢複了六成。六成意味著骨頭接上了但還不牢固。
這是他全身最脆弱的位置。
金色靈氣在拳麵爆開。
沈昊的反應極快。他沒有試圖用刀格擋——這個距離擋不了——而是左臂橫在肋前，硬接了這一拳。
靈動境的靈氣護體不是凝氣境能比的。沈淵的拳勁穿透了表層靈氣防護，但被第二層靈氣緩衝消掉了大半，最終傳遞到沈昊左臂上的力量隻讓他悶哼了一聲。
但沈淵要的不是這一拳的傷害。
他要的是這一拳造成的停頓。
沈昊悶哼的那半息裏身形微滯——就這半息。
沈淵右腳蹬地，雷步催動五成靈氣，身形暴退。不是向後退，是斜向後方——繞過那根堵住退路的石柱，鑽進了石林更深處的縫隙裏。
石柱之間的間距隻有兩三步。
對沈昊來說，這意味著靈氣外放的氣刃會被石柱遮擋，無法進行遠端攻擊。他必須貼身追擊，而石柱密集的環境會大幅限製他的機動性。
沈淵選了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戰場。
沈昊站在原地，捏了捏被擊中的左臂。
不疼。但那一拳裏的靈氣密度讓他皺了皺眉。
"凝氣境一重？"他自言自語，"不像。"
他抬起頭，看著沈淵消失的方向。密集的石柱遮擋了視線，但靈氣感知可以穿過石頭——
感知範圍鋪開。
沈淵的靈氣波動在十丈外，正在快速移動。方向是——石林中心。
沈昊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石林中心有什麽，他進來之前已經探過了。大量凝氣境高段的灰獸，還有至少一隻靈動境的。
沈淵往那個方向跑，要麽是慌不擇路，要麽是——
"有意思。"
沈昊提刀跟了上去。
沈淵在石柱間穿行。
他沒有慌。呼吸平穩，步伐有節奏，每一步都在計算和沈昊之間的距離。
十丈。九丈。八丈。
沈昊在縮短距離。靈動境的體術基礎比凝氣境高一個檔次，即便在石柱密集的環境裏，他的速度仍然比沈淵快半成。
按這個速度，大約二十息後會被追上。
沈淵需要在二十息內到達目的地。
他聽到了——石林中心方向傳來的沉重氣音。
那隻靈動境的灰獸。
從進入石林開始，沈淵就一直在有意避開它。他知道它的大致位置，知道它的活動範圍，知道它的進食規律。
現在他要利用它。
十五息。
石柱的間距開始變大——接近中心區域了。礦脈密集，灰獸的領地範圍也更大，需要更寬的活動空間。
沈淵看到了那隻靈動境灰獸。
比外圍的大了整整三倍。蹲在那裏像一塊灰色的巨石，正在啃食一根胳膊粗的深藍色礦脈。它的皮殼表麵靈氣光澤幾乎凝成了實質，兩個感知孔洞有拳頭大小。
沈淵從它身側二十步外跑過。
他沒有刻意隱藏靈氣——恰恰相反，他在經過的時候主動釋放了一絲靈氣波動。
灰獸的感知孔洞猛地張開。
沈淵已經跑過去了。
但靈氣波動留在了空氣中。灰獸轉過頭，正對著沈淵消失的方向——也正對著沈昊追來的方向。
五息後，沈昊的身影出現在石柱間。
靈動境的靈壓毫無遮掩。
灰獸"嗬"了一聲。
這一聲比沈淵之前聽過的所有灰獸叫聲都沉，沉到地麵都在微微震動。它站了起來——四條粗壯的腿撐起那具龐大的身體，皮殼表麵的靈氣光澤驟然變亮。
然後它衝了過去。
不是衝沈淵。
是衝沈昊。
因為沈昊的靈氣波動比沈淵強得多。靈動境對靈動境，兩股同等級的靈壓碰撞在一起，灰獸本能地把沈昊判定為領地入侵者。
沈昊罵了一聲。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被算計了。
短刀橫擋，灰獸的第一次衝撞被他側身避開。但緊接著第二次衝撞就來了——灰獸的轉向能力比外圍的同類強了不止一籌，靈動境的反應速度讓它幾乎沒有減速就完成了方向調整。
沈昊被迫停下追擊，轉而應對灰獸的攻勢。
短刀劈在灰獸的皮殼上，切出一道白痕——隻是白痕。靈動境灰獸的防禦遠超凝氣境個體，六成實力的沈昊一刀下去連皮殼都沒破開。
"沈淵！"
沈昊的聲音從石林深處傳來，帶著壓抑的怒意。
沈淵沒有回頭。
他已經轉了一個彎，脫離了沈昊的靈氣感知範圍。
三十步外。
沈淵貼著一根石柱蹲下來，控製呼吸，壓低靈氣波動。
身後傳來打鬥的悶響和灰獸的嘶吼。沈昊的靈壓在劇烈波動——他在全力應對那隻灰獸。
能撐多久？
沈昊是靈動境一重，恢複六成。那隻灰獸也是靈動境，而且是巔峰狀態。
正常情況下沈昊會輸。但他有武器，有戰鬥經驗，有人的智慧。灰獸再強也隻是靠本能作戰。
沈淵估算：五十息到一百息之間，沈昊會找到灰獸的弱點並脫身。
也就是說他最多有一百息的安全視窗。
一百息能做什麽？
跑。
往石林外跑，離開這片區域，拉開距離。一百息的雷步全力催動可以跑出兩百步以上。沈昊脫身後還要消耗靈氣追擊，兩人之間的靈氣差會進一步縮小。
但沈昊仍然是靈動境。
隻要他還是靈動境，沈淵就跑不掉。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七天，秘境這麽大，但靈氣感知的鎖定在靈動境麵前幾乎無解。
除非——
沈淵低頭看了一眼左腕的灰色布帶。
隱息符。
遮蔽靈氣波動，持續一炷香。
一炷香大約等於三百息。加上灰獸拖住沈昊的一百息，他有四百息的隱匿時間。
四百息，全力奔跑，足以跑出石林範圍並消失在荒原上。
靈動境的靈氣感知範圍是三十丈。隻要他在四百息內跑出三十丈以上的距離，沈昊就找不到他了。
賭。
沈淵撕下一張隱息符。
灰色符紙在掌心化為一團柔和的光芒，沒入麵板。瞬間，他體內所有靈氣波動都被一層薄膜般的力量包裹住了——從外界感知來看，他現在就是一個普通人，沒有任何靈氣反應。
沈淵站起來，轉身朝石林外圍跑去。
不用雷步。雷步需要催動靈氣，雖然隱息符能遮蔽波動，但靈氣催動時的瞬間峰值可能突破遮蔽上限。
純粹靠肉體奔跑。
三年煉體境的底子在這一刻展現了全部價值。沈淵的純體術奔跑速度雖然比不上雷步，但在凝氣境修士中已經算快的。他在石柱間穿梭，避開灰獸的感知範圍，無聲地向外圍移動。
身後的打鬥聲在變遠。
一百步。
兩百步。
石柱開始變矮，間距變寬——外圍了。
三百步。
石林的邊緣出現在視野中。灰白色的荒原鋪展開來，空曠、平坦、無遮無攔。
沈淵衝出石林，沒有停，繼續朝西麵跑。
四百步。五百步。
石林在身後縮成一團暗色的影子。
他跑出六百步才停下來。
回頭看。
石林方向沒有追來的身影。打鬥聲已經完全聽不到了。
沈淵彎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
跑掉了。
暫時。
隱息符還剩大約兩百息的持續時間。他必須在符效消失前找到一個足夠遠的藏身點，否則沈昊解決完灰獸後一定會來追。
沈淵直起身，看了看四周。
西麵的荒原上什麽都沒有。沒有石林，沒有裂穀，沒有任何可以遮蔽身形的地形。
南麵——
遠處有一片模糊的暗色區域。距離太遠，看不清是什麽。
北麵——
北麵是之前聽到玉牌碎裂的方向。沈昊說過他在那邊殺了第一個旁支弟子。
東麵就是石林。不能回去。
沈淵選了南麵。
他壓著步伐跑了起來，在隱息符徹底失效前跑出了將近八百步——加上之前的六百步，他和石林之間的距離已經超過了一千四百步。
遠遠超過靈動境三十丈的感知範圍。
隱息符的薄膜在體表無聲消散。靈氣波動重新暴露在空氣中，但在這個距離上，除非沈昊恰好朝這個方向搜尋並且一路追到底，否則不可能發現他。
沈淵放慢腳步，調整呼吸。
心跳從劇烈逐漸歸於平緩。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腕。
灰色布帶上原本貼著三張隱息符，現在隻剩兩張。
七天。兩張符。一個靈動境的追殺者。一個不知道藏在哪裏的通玄境老吳。
還有四個旁支弟子——不，現在隻剩兩個了。沈昊說他殺了兩個。加上沈天霸去找沈天耀的麻煩——
沈淵忽然停下了腳步。
沈天耀。
沈昊的原話是"天霸去找沈天耀"，"不用殺，廢掉就行"。
沈天霸，凝氣境七重，左臂有舊傷。
沈天耀，靈動境三重。
七重對三重？
就算沈天耀被沈百川封了一半修為，靈動境的底蘊也不是凝氣境能挑戰的。沈天霸一個人不可能廢掉沈天耀。
除非沈天霸不是一個人。
老吳。
沈百川說"沈家的事沈家人解決"，所以讓沈昊來對付沈淵。但對付沈天耀——大伯沈百山的嫡子——這件事如果被查出來，牽扯的是兩房之間的正麵衝突。
用老吳出手，就算事後追查，也隻是"外人在秘境中偷襲"，和沈百川沒有直接關聯。
沈天霸負責引導和配合，老吳負責出手。
這才說得通。
那麽現在秘境裏的局麵是——
沈昊在石林方向，可能還在和灰獸糾纏，也可能已經脫身開始搜尋他。
沈天霸和老吳大概率在北麵，尋找或已經找到了沈天耀。
兩個旁支弟子已死。剩下的兩個不知道在哪裏，可能還活著，也可能已經遇到了其他危險。
他自己在南麵，暫時安全，但靈氣消耗了六成，隻剩四成儲備。
情況不好。
但不是最壞。
最壞的情況是被沈昊當場殺死，或者被老吳找到。這兩樣暫時都沒有發生。
沈淵繼續往南走。
那片暗色區域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