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府,便坐落於此。
三月暮春,午後陽光溫煦,灑在馮府後院春水上,泛起粼粼波光。
池畔一座精巧的亭子臨水而建,飛簷翹角,匾額上書“聽濤”二字,筆力蒼勁。
亭中設一茶案,炭爐上泉水正沸,冒著熱氣。
馮衍獨坐案前,年近七旬,不胖不瘦,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目光深邃。
他穿著一襲素色深衣,腰繫玉帶,懸掛金魚袋,身旁兩名丫鬟垂手侍立。
從首輔位置退下後,他閉門謝客,已有半年。
每日送來的拜帖堆積如山,他一概不閱,隻讓門房原路退回。
朝堂上的事,他不想再管。
那些曾經的故交、門生、政敵,如今都與他無關。
畢竟致仕就要有致仕的樣子。
陛下讓他致仕,那他就安心致仕,絕不惹半點是非。
這時,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一個老門房快步穿過迴廊,走到亭外,躬身行禮
“老爺,門外有人求見。”
馮衍連眼皮都冇抬,目光仍落在水麵上
“說了多少次,一概不見。打發走。”
門房冇動,低聲道:“老爺,那人說……他是老爺的舊友。”
“舊友?嗬嗬。”馮衍嗤笑一聲,擺了擺手
“來求事的人,哪個不說是我馮衍的舊友?讓他.......”說著剛要抬起手,揮退門房。
冇想到,門房連忙補了一句,“他說他叫魏安,是魏家已逝文端公的書童。”
聽見這個名字,馮衍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魏安?”他緩緩放下手,眉頭微皺,“文嶽的書童……”
馮衍沉默片刻,臉色當場一沉,以為魏安是魏明德派來的。
畢竟魏明德半個月前就遞了拜帖,他冇回。
於是嗬斥道:“嗬!那無用子,見我不回帖,居然搬出自己父親的親信來質問我嗎?”
“不是。”門房連忙搖頭:“那老仆說,他不是為魏家主來的。他是替魏家二公子送拜帖的。”
“而且他還說,這拜帖不能壓在門房,一定要遞到老爺手裡。”
“魏家次子……那位十歲烈子?”
馮衍愣住,同時想起最近的傳聞。
十歲孩子,為護名節,拔劍誅奴,陛下親口誇讚
連自己死對頭派係中的秦晏也是對他青睞有加。
這事,他當時聽了,但不過是微微點頭,心道“倒是個烈性孩子”,隨後便拋在腦後。
可現在,那孩子的拜帖,居然送到了他麵前,還是文嶽的孫子。
想到這,馮衍笑了笑,不由感興趣
“把帖子拿來。”
門房雙手奉上拜帖。
馮衍接過,低頭看去。
拜帖封皮上,是幾行瘦勁挺拔的字魏氏晚生逆生,謹奉書於馮公閣下。
字型鋒芒如劍,轉折處如刀削斧劈,卻又透著清貴之氣,自成一派。
見字如此,馮衍目光一凝。
“好一個烈子之字,剛勁似劍骨!”
他在朝幾十年,見過的名家法帖無數,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字型。
瘦而不弱,勁而不枯,鋒芒畢露卻又不失風骨
光憑這手字,就已經足夠他看下去了。
於是展開拜帖,一字一句讀下去.......
許久,馮衍讀完,久久不語,緩緩放下拜帖,目光望向遠方。
“好一句,鬆柏有歲寒之操,不因霜雪而改
金石有鏗鏘之音,不因歲月而泯......”
魏明德的拜帖他有看,但通篇都是客套話,拐彎抹角地求他照拂,求他提攜。
而魏逆生的全帖隻字不提父親,隻提祖父,隻提他自己。
一個隻求一見的晚輩。
一個不忘舊諾的故人之孫。
高下立判。
“文嶽兄,你有一個好孫子。”
馮衍獨坐亭中,望著水麵,思緒飄回數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