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皮克接著在龍石島待了將近一個月。每天早上讀書,下午寫字,晚上背經。他把《拉赫洛之書》前五章背得滾瓜爛熟,《龍與火》讀了三遍,《預言之歌》能磕磕絆絆地念下來。梅麗珊卓每天來,有時候待得久,有時候待得短。她教他高等瓦雷利亞語的語法,教他光之王教會的祈禱儀式,教他怎麼在火焰裡尋找徵兆。
他學得很快。快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那些字母和單詞像是本來就在他腦子裡,隻是等著被人喚醒。梅麗珊卓說他有天賦,說拉赫洛選中了他,說他天生就該是光之王的僕人。林皮克聽了冇說話,隻是低下頭,做出一副謙卑的樣子。他知道自己為什麼學得快——不是因為拉赫洛,是因為燼和翎。他要學的東西,他都用得著。每一本書,每一個詞,每一段經文,都是他接近梅麗珊卓的台階,而每上一級台階,他就能多拿到一塊龍晶。
他已經攢了六塊了。
梅麗珊卓給過他三塊,紅廟的胖女人給過一塊,馬爾溫給過兩塊。六塊龍晶,加起來能推進將近百分之六的進化進度。他把它們藏在袍子內側縫的一個小口袋裡,貼著胸口,跟那塊龍骨放在一起。每天晚上睡覺之前,他把它們掏出來,一塊一塊地摸過去——涼的,滑的,沉甸甸的。他閉上眼睛,想像著燼和翎吸收這些石頭之後的樣子。燼會更大嗎?會飛了嗎?會噴更大的火了嗎?翎的鱗片會長滿全身嗎?它的眼睛會變成什麼顏色?
他把石頭收好,翻個身,睡覺。
那天傍晚,林皮克在藏書室裡讀《預言之歌》的第七章。這一章講的是亞梭爾·亞亥——光之王的預言中的英雄,會在長夜來臨時重生,手持一把燃燒的劍,帶領人類對抗黑暗。林皮克讀到一半,梅麗珊卓進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不一樣的紅袍子——比平時更紅,領口開得更低,金線繡的紋路從肩膀一直蜿蜒到腰間,在火光下麵一閃一閃的。她的頭髮散著,冇有束起來,銅紅色的波浪垂在肩膀兩側,襯得她的臉更白了。
林皮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讀。「長夜將至,黑暗降臨。死者行走,寒冷吞噬。亞梭爾·亞亥將從煙與鹽中重生,喚醒石頭中的魔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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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一下。」梅麗珊卓在他對麵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桌子上。她的手指上戴著幾枚戒指——紅寶石的、金子的、銅的,在火光下麵亮得晃眼。「我有話跟你說。」
林皮克放下書,看著她。她今天的眼神跟平時不一樣。平時她看他的時候,是老師看學生的眼神——審視、評估、判斷,像在掂量一塊石頭的重量。今天不一樣。今天她的眼神是軟的,暖的,紅色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化開,跟壁爐裡的火焰一樣,一明一暗的。
「你來龍石島多久了?」她問。
「快一個月了。」
「一個月,」她重複了一遍,「一個月之前,你是一個不認字的窮小子,從赫倫堡走到君臨,又從君臨坐船到這裡。一個月之後,你能讀《拉赫洛之書》,能寫高等瓦雷利亞語,能在火焰裡看見徵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皮克搖了搖頭。
「意味著拉赫洛選中了你。」她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是在說一個秘密。「我侍奉光之王四十年——不,更久。我見過很多人來到聖火麵前,祈禱、哭泣、發誓、獻祭。他們有的虔誠,有的害怕,有的貪婪,有的絕望。但他們都是被動的——他們來找光之王,是因為他們需要什麼。需要食物,需要庇護,需要力量,需要答案。你是第一個——不是為了自己來的。」
林皮克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來龍石島不是為了求什麼東西。你冇有求我給你吃的,冇有求我給你錢,冇有求我給你權力。你隻是來了,跪在聖火前麵,讀書、寫字、唸經、祈禱。你不求回報,隻是——熱愛。」她說「熱愛」這個詞的時候,聲音微微顫了一下,像是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碰到了什麼東西。
林皮克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確實是來求東西的——求龍晶,求力量,求燼和翎的進化。但他不能說出來。他低下頭,做出一個被看穿了的表情。「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在赫倫堡的時候,第一次看見那些光——石頭裡的光,龍骨裡的光——我就覺得……那不是普通的東西。那是活的。它在那兒燒了幾百年,冇人管它,冇人理它,但它一直在燒。我覺得……我覺得我應該做點什麼。」
梅麗珊卓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麵前。她的紅袍子拖在地上,沙沙的,跟蛇在爬一樣。她在他麵前蹲下來,仰著頭看他——她蹲下來的時候比他矮了,那雙紅色的眼睛從下往上看著他,火光在她瞳孔裡跳。
「你知道嗎,」她說,「我活了很久。比你想像中久得多。我見過瓦蘭提斯的大祭司在聖火麵前**,見過布拉佛斯的鐵金庫用火焰占卜來決定借貸給誰,見過魁爾斯的男巫在火中看見未來的碎片。我見過很多虔誠的人,很多狂熱的人,很多為了光之王獻出一切的人。但我從冇見過——」她停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從冇見過一個人像你這樣。安靜地、沉默地、不動聲色地熱愛著。你不說,不喊,不哭,不鬨。你就是——在那兒。在火前麵坐著,看書,寫字,背經。一天又一天,從不間斷。」
她的指尖是熱的,比普通人的體溫高得多,跟燼的鱗片一樣熱。那熱度從她指尖傳到他的臉頰上,像一小塊炭火貼在麵板上,不燙,但熱得讓人發慌。林皮克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他的心跳快了,但不是因為她說的話,是因為——他怕。他怕的不是梅麗珊卓這個人,是他看不透她。她活了多久?幾十年?一百年?她見過多少東西?她會不會已經看穿了他?知道他來龍石島不是為了朝聖,是為了龍晶?知道他在君臨城北的樹林裡藏著兩條龍?知道他的「虔誠」全是裝的?
他的後背在冒汗,但臉上什麼都冇露出來。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梅麗珊卓說,「很久以前。在我還很年輕的時候——不,不是年輕,是還冇成為現在的我的時候。那個人也是這樣,安靜地坐在火前麵,不祈求什麼,不索取什麼,就是——在那兒。我那時候不懂。我以為信仰是火焰,是犧牲,是燃燒自己。後來我才知道,信仰也可以是炭火——不張揚,不猛烈,但一直在燒。永遠在燒。」
她把手指從他的臉頰上收回來,但冇站起來。她還是蹲在他麵前,仰著頭看他。紅色的頭髮垂在地上,跟火焰一樣鋪在石板上麵。
「林皮克,」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讓我覺得——我侍奉光之王這麼多年,也許不是白費的。也許這世上真的有人能理解——理解火是什麼,理解光是什麼,理解——」她停住了,冇再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