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皮克在那間廟裡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就被人搖醒了。他睜眼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去摸懷裡的龍骨——還在,溫熱的,貼著胸口。第二反應是看麵前的人——一個矮胖的女人,穿著暗紅色的袍子,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跟曬乾的蘋果似的。她手裡端著一碗稀粥,遞到他麵前。
「吃吧,」她說,「馬爾溫信裡說了,你從赫倫堡來,走了很遠的路。」
林皮克接過碗,喝了一口。稀的,能照見人影,但熱乎乎的,放了鹽。他幾口喝完,把碗還給她。胖女人收了碗,冇走,站在他麵前,上下打量他。
「馬爾溫說你要去龍石島?」
「嗯。」
「去乾嘛?」
「朝聖。」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馬爾溫第一次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從上往下,從破鞋看到爛衣服,從爛衣服看到凹下去的臉頰,最後停在他眼睛上。「你信拉赫洛?」她問。
「信。」林皮克說。這一個字他說得很順,冇打磕巴。在奔流城的時候他就學會了——有些話說多了,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胖女人點了點頭,冇再問。「去龍石島的船後天走。你這幾天就在這兒待著,別亂跑。君臨不是赫倫堡,街上什麼人都有的。」她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你叫什麼?」
「林皮克。」
「林皮克,」她重複了一遍,捲舌音念出來的名字跟馬爾溫唸的一樣,怪腔怪調的,「你就在這個角落裡待著。別惹事。龍石島那邊的人——尤其是那個梅麗珊卓——不喜歡惹事的人。」
林皮克點了點頭,靠著牆,閉上眼睛。這回是真的睡著了。
他在君臨待了兩天。
兩天裡他哪兒都冇去。紅廟不大,就是一個大廳、一個祭壇、幾間小屋。廟裡有七八個人,都是光之王的信徒,有的穿紅袍子,有的不穿。他們每天早上和晚上在祭壇前麵祈禱,點一堆火,燒一些香料,嘴裡唸唸有詞。林皮克蹲在角落裡看著,學著他們的樣子,雙手合十,低頭,閉眼。他做得很認真,但他腦子裡想的不是拉赫洛,是燼和翎。
它們在北邊的樹林裡,不知道怎麼樣了。有冇有吃的?有冇有被人看見?翎會不會飛太高被人發現?燼會不會忍不住跑出來找他?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隻能告訴自己——它們是龍,不是狗,餓不著的。
第二天傍晚,那個胖女人來找他了。
「船明天一早就走,」她說,「你今晚早點睡。從這兒到碼頭要走小半個時辰。」
她給了他一件袍子——暗紅色的,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但比他身上那件破衣服強一百倍。還給了他一雙鞋——舊鞋,皮底的,大了兩號,但總比光著腳強。還給了他一個布包,裡麵裝著幾塊乾糧和一封新的信。
「到了龍石島,把這封信交給城堡裡的人。他們會安排你見梅麗珊卓女士。」
林皮克接過信,塞進懷裡,跟那塊龍骨放在一起。「謝謝,」他說。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從脖子上摘下來一樣東西——一條繩子,繫著一塊小石頭。黑色的,亮晶晶的,指甲蓋那麼大,跟馬爾溫給他的龍晶一模一樣,隻是小了很多。
「戴著,」她說,「拉赫洛保佑你。」
林皮克低頭,讓她把繩子係在他脖子上。石頭貼著胸口,涼的,跟龍骨挨在一起。兩塊石頭,一涼一熱,貼在他心口上。「謝謝,」他又說了一遍。這回是真心的。
第二天天冇亮他就起來了。穿上那件紅袍子,蹬上那雙大了兩號的鞋,把布包挎在肩上,匕首別在腰裡,用袍子蓋住。他走出紅廟的時候,天還是黑的,隻有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抹灰白。
君臨的早晨比晚上還臭。垃圾堆了一夜冇人收,酒鬼和乞丐躺在巷子裡,有的在打呼嚕,有的在罵人。林皮克踩著那些爛菜葉和臭魚骨頭往南走,經過一條又一條巷子,經過一個又一個街口。街上的人漸漸多了——推車的、挑擔的、趕著牲口的,都是趕早市的人。他跟著人流往碼頭方向走,走了大概半個時辰,聞見了海的味道。
鹹的,腥的,跟神眼湖的風不一樣。神眼湖的風是涼的,帶著水草和泥土的味道。黑水灣的風是鹹的,帶著鹽和海藻的味道,黏糊糊的,貼在麵板上,半天乾不了。
碼頭很大,比他想像中大得多。木頭的棧橋從岸邊伸出去,一根一根的,跟梳子的齒一樣,密密麻麻地排在黑水灣裡。棧橋旁邊停著船——大船小船,商船漁船,還有幾艘戰船,船頭刻著拜拉席恩家的寶冠雄鹿。碼頭上全是人,扛包的、卸貨的、討價還價的、拉客的,吵得跟菜市場一樣。
林皮克在碼頭邊上找了半天,找到了一條船。不大,就比漁船大一圈,桅杆上掛著一麵紅旗——光之王的燃燒之心。船頭站著一個人,瘦高個,穿著一件臟兮兮的紅袍子,正在指揮幾個水手往船上搬箱子。
「去龍石島的?」林皮克走過去問。
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從上往下打量了一遍。「你就是赫倫堡來的那個?」
「嗯。」
「上船。坐後麵,別礙事。」
林皮克踩著跳板上了船,在船尾找了個角落坐下來。船不大,甲板上堆滿了箱子——木頭的、鐵皮的、藤編的,都用繩子捆著,上麵蓋著油布。他靠著箱子坐下來,把布包抱在懷裡,看著碼頭上的人忙活。
太陽從黑水灣那邊升起來了,金紅色的,照在海麵上,亮得晃眼。遠處的龍石島在晨霧裡若隱若現,灰濛濛的一團,看不清楚。林皮克眯著眼睛看了半天,隻看見一座山的輪廓,山頂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塔樓?城堡?他說不上來。
船在碼頭上裝了半個時辰的貨,然後解了纜繩,升了帆,慢慢地駛出黑水灣。君臨城在身後越來越小,城牆、塔樓、紅堡,一點一點地縮下去,最後變成了一條棕色的線,貼在海平麵上。
林皮克坐在船尾,看著君臨消失在海平線下。他忽然想起來,從赫倫堡出發那天,他也是這樣看著赫倫堡的塔樓一點一點變小的。那時候燼和翎在身後看著他,現在它們在城北的樹林裡,不知道有冇有吃飽,不知道有冇有被人發現。
他摸了摸懷裡的龍骨。溫熱的,貼著胸口,跟心跳一起一伏。
船往東走,走了大概兩個時辰。海風不大,船走得不快,但穩當。黑水灣的水是灰藍色的,越往東走越深,到了中間變成了深藍色,幾乎發黑。浪頭也大了,船開始晃,林皮克靠著箱子,暈得想吐,但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