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傍晚,他們到了君臨城外。
林皮克站在一個小山丘上,看見了君臨。城很大,比他想像中大得多。城牆是棕色的,很高,很厚,上麵有雉堞和塔樓。城裡麵密密麻麻的全是房子——石頭房子、木頭房子、茅草房子,擠在一起,跟蜂巢一樣。城北的山上有一座巨大的城堡,紅磚砌的,七座塔樓戳在天上,最高的那座塔頂掛著一麵旗幟——拜拉席恩家的寶冠雄鹿,金底黑鹿,在風裡飄著。那是紅堡,勞勃國王住的地方。
城南是黑水灣。海麵是藍色的,很寬,一眼望不到頭。灣裡停著很多船——大船、小船、商船、戰船,桅杆密密麻麻的,跟樹林一樣。黑水灣對岸,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山丘和島嶼。龍石島就在那邊,在海的那一邊。
林皮克站在山丘上看了很久。他在奔流城待了十八年,從冇見過這麼大的城市,從冇見過海,從冇見過這麼多船。
「到了,」他低聲說,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燼和翎說。
燼從樹林裡鑽出來,站在他旁邊。它冇蹲下來,就那麼站著,金色的眼睛看著遠處的君臨城。它的瞳孔縮成了一條豎線,盯著那些城牆、那些塔樓、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子。翎從它背上飛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落在林皮克的肩膀上,也看著君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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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能進去,」林皮克說,「城裡人太多了。你們一進去,不用一個時辰,全城都知道。」
燼的耳朵動了一下。
「得找個地方藏起來。城外,冇人的地方。等我辦完事,回來找你們。」
他轉身看了看四周。君臨城外是一片荒野——北邊是連綿的丘陵和樹林,西邊是田野和村子,東邊是海岸線。他往北邊的樹林看了一眼。那是一片很大的林子,從君臨城北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丘上,黑黝黝的,看起來很深。
「那邊,」他指著北邊的樹林,「去那兒。林子大,冇人去。你們在裡麵待著,別出來。」
燼看了看那片樹林,又看了看林皮克。它的喉嚨裡發出一種低低的聲音,不是咕嚕,是另一種——更沉,更悶,像是在胸腔裡震。翎從他肩膀上飛起來,落在燼的腦袋上,叫了一聲,聲音很尖,在空曠的田野上飄出去很遠。
「我知道,」林皮克走過去,把臉貼在燼的鱗片上。涼的,滑的,但能感覺到下麵的溫度——溫熱的,跟活物的麵板一樣。「我也捨不得。但冇辦法。你們在這兒等我,我辦完事就回來。最多一個月。」
燼把腦袋低下來,擱在他肩膀上。很重,壓得他往後退了一步,但他撐住了。他抱著燼的腦袋,拍著它的鱗片,一下一下的,跟拍小孩睡覺似的。
「你是大哥,」他說,「看好她。別惹麻煩。」
燼的喉嚨裡咕嚕了一聲。
「還有,」他抬起頭,看著翎,「你也別惹麻煩。別飛太高,別讓人看見。你雖然小,但你的樣子也不正常——誰見過白色的大鳥長鱗片的?」
翎叫了一聲,聽起來不太服氣。
林皮克又抱了抱燼的腦袋,摸了摸翎的羽毛。然後他往後退了幾步,看著它們。
燼站在那兒,夕陽照在它身上,黑色的鱗片變成了暗紅色,跟赫倫堡那五座塔的顏色一樣。翎站在它腦袋上,白色的羽毛被風吹著,一飄一飄的。一黑一白,一大一小,站在君臨城外的荒野上,背後是夕陽和遠處的海。
「走吧,」林皮克揮了揮手,「去吧。」
燼看了他最後一眼,轉身往北邊的樹林走。它走得很慢,四條腿邁得很沉,尾巴拖在地上,掃出來一道深深的溝。翎站在它腦袋上,回頭看著林皮克,金銀異色的眼睛在夕陽底下亮了一下。
林皮克站在那兒,看著它們走遠。燼走進了樹林的邊緣,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樹叢裡。翎從它腦袋上飛起來,在樹林上空轉了一圈——就一圈,然後落下去,不見了。
樹林安靜下來。風從黑水灣那邊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海藻的腥氣。遠處的君臨城在夕陽底下變成了金紅色,城牆、塔樓、屋頂,一層一層的,跟畫一樣。
林皮克站在山丘上,又站了一會兒。他摸了摸懷裡的龍骨——涼的,但摸了一會兒就開始發熱。他又摸了摸馬爾溫給他的那封信——蠟封還在,印章完好,燃燒的太陽。
「龍石島,」他嘟囔了一聲,「一座山。」
他轉身往君臨城的方向走。太陽在他身後落下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麵的路上,一直投到城門口。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口袋裡就剩三個銅板,懷裡就剩半塊乾糧,身上就一件破衣服、一把鏽匕首、一封信、一塊碎骨頭。
他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城門還開著,幾個守衛站在門口,懶洋洋地檢查進城的行人。林皮克排在一個推著板車的農夫後麵,低著頭,縮著肩膀,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起眼。
守衛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讓他過去了。冇要錢,冇問話。君臨城每天有成百上千的窮人湧進來,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林皮克走進城門,站在城門口裡麵,往四周看了看。
君臨城的街道很窄,很暗,兩邊是擠在一起的房子,三四層高,歪歪斜斜的,有的二樓伸出來比一樓寬出一截,把街道遮得跟隧道一樣。空氣裡全是味道——魚腥味、大糞味、垃圾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酸臭味,跟奔流城的貧民窟差不多,隻是更濃,更重,更讓人喘不過氣。街上的人很多,推搡著、叫罵著、討價還價著,各種口音混在一起——河間地的、穀地的、西境的、還有從海外來的,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林皮克站在那兒,被人流推著往前走了一步。他忽然覺得有點恍惚。一個時辰前他還在荒野上,抱著一條龍的腦袋。現在他站在君臨的街頭,周圍全是人,全是臭味,全是噪音。兩個世界,隔著一道城牆。
他摸了摸懷裡的信。舊城門旁邊的紅廟。他得先找到那個地方,把信交給祭司,然後等船去龍石島。
他擠進人群裡,往城西的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城門——門外是漸漸暗下來的天,遠處是北邊的方向。樹林在北邊,在城外,在黑暗裡。燼和翎在那兒,不知道安頓好了冇有。
他轉回頭,繼續走。
君臨的夜來得很快。街邊的酒館和妓院開始點燈了,黃色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把街道照得明一塊暗一塊的。林皮克走在暗處,繞過那些醉漢和打架的混混,往舊城門的方向走。他不知道紅廟在哪兒,但他知道往西走,走到舊城門附近,總能找到。
走了大概小半個時辰,他看見了一座建築——不是城堡,不是教堂,是一座廟。紅色的石頭砌的,不高,但很寬,門口點著兩堆火,火焰在夜風裡跳。門口站著兩個人,穿著暗紅色的袍子,跟馬爾溫穿的一樣。
林皮克走過去,從懷裡掏出那封信。
「我是馬爾溫介紹來的,」他說,「從赫倫堡。他要我來這兒,去龍石島。」
那兩個人看了看信,看了看他,其中一個點了點頭,推開門,讓他進去。
林皮克走進去。廟裡麵很大,很暗,隻有祭壇上的火盆在燒著。火焰是橘紅色的,跟赫倫堡那個火盆裡的差不多。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團火,忽然覺得累極了。從赫倫堡走到君臨,走了快一個月。每天走路、躲人、找吃的、找水喝。現在終於到了。
他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靠著牆,閉上眼睛。
耳邊好像還能聽見爪子踩在石頭上的聲音——噠,噠,噠。不緊不慢的,跟著他走了幾百裡路。
現在冇了。
林皮克睜開眼睛,看了看空蕩蕩的廟堂。祭壇上的火在燒著,火焰跳啊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人,孤零零的。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龍骨。涼的,但摸了一會兒就開始發熱。他攥著那塊骨頭,攥得很緊。
「一個月,」他低聲說,「最多一個月。」
他閉上眼睛,靠著牆,聽著火焰劈啪作響的聲音,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