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倫堡附近的村子窮得很,」一個胖女人一邊生火一邊說,「父母養不起孩子,送給我們也是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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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得那麼好聽,」一個年輕男人蹲在地上削木頭,頭也冇抬,「我們是去救他們的靈魂,不是去收破爛的。」
「靈魂也要,人也要,」胖女人笑了一聲,「反正到了拉赫洛的聖火前麵,什麼都乾淨了。」
林皮克蹲在門口,把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嚥下去,跟咽黑麵包一樣,嚼碎了,吞進肚子裡。
他蹲了一下午,看著那些人把那個房間收拾出來,搭了一個簡易的祭壇——幾塊石頭壘的,上麵放了一個鐵盆,盆裡燒著火。火不大,但燒得很旺,橘紅色的火焰在盆裡跳,把那些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燼回來了。
林皮克聽見爪子踩在石頭上的聲音,心裡咯噔了一下。他站起來,往大門外麵走,走得很快。燼正從湖邊的方向走過來,嘴裡叼著一隻野鴨,翎蹲在它背上。它看見林皮克,加快了步子,尾巴在後麵甩著。
「別過來!」林皮克壓低聲音喊,手往外揮。
燼停下來,歪著頭看他。翎也歪著頭,金銀異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皮克回頭看了一眼赫倫堡的大門——裡麵的人在忙活,冇人注意外麵。他快步走到燼麵前,把手按在它的腦袋上。
「裡麵來人了,」他壓低聲音,「光之王的人。你不能讓他們看見。」
燼的喉嚨裡咕嚕了一聲,不明白。
「你太大了,」林皮克說,「他們會害怕。會——」他想了想,「會惹麻煩。」
燼把野鴨放在地上,金色的眼睛看著他。那眼神跟以前一樣——歪著頭,耳朵動了動,不明白,但信他。
「你倆先別回來,」林皮克說,「去湖邊,找個冇人的地方待著。等那些人走了我再叫你們。」
燼蹲下來,把腦袋擱在地上,喉嚨裡發出一種低低的聲音,像是委屈。林皮克摸了摸它的鱗片,從頭頂摸到脖子,又從脖子摸到下巴。「我知道你不願意,」他說,「但冇辦法。你在奔流城的時候就知道了——人看見不一樣的東西,就會害怕。害怕了就會找麻煩。」
燼冇動,但翎從他背上飛起來,落在林皮克的肩膀上,用嘴啄了啄他的耳朵。它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尖。
「你也去,」林皮克側頭看了它一眼,「你倆一起。別讓任何人看見。」
翎又叫了一聲,從他肩膀上飛起來,落在燼的背上。燼站起來,叼起那隻野鴨,轉身往湖邊走。它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皮克一眼。夕陽照在它身上,黑色的鱗片變成了暗紅色,跟燒過的炭一樣。那雙金色的眼睛在暗紅色的鱗片上麵亮著,看著林皮克。
「去吧,」林皮克揮了揮手,「過幾天就好了。」
燼轉身走了。它走得很快,四條腿邁得很開,尾巴拖在後麵,翎蹲在它背上,白得發亮。一黑一白,很快就消失在暮色裡。
林皮克站在那兒,看著它們走遠,然後轉身回了赫倫堡。
那幾個人已經在門口支了一口鍋,煮著什麼。香味飄出來,是魚湯,加了鹽和某種香料,聞著比他在奔流城喝過的任何東西都香。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站在鍋旁邊,用一個長柄勺子攪著湯,看見林皮克進來,衝他笑了一下。
「孩子,」他說,「過來。喝碗湯。」
林皮克走過去,接過一碗湯。熱乎乎的,鹹淡剛好,裡麵有魚肉——不是魚雜,是整塊的魚肉,白嫩嫩的,在湯裡浮著。他喝了一口,燙得齜牙,但冇吐出來,嚥下去了。
那個男人看著他喝湯,臉上一直掛著笑。那笑容在燒傷的半邊臉上扭曲了,看著有點瘮人,但林皮克在奔流城見過比這更瘮人的臉——碼頭上的老酒鬼,被繩子絞斷了兩根手指的搬運工,被馬車碾過腿的漁夫。臉而已,不嚇人。
「你叫什麼?」男人問。
「林皮克。」
「林皮克,」男人重複了一遍,捲舌音把他的名字念得怪怪的,「我叫馬爾溫。光之王的僕人。」
林皮克點了點頭,繼續喝湯。
「你父母呢?」
「死了。」
「多久了?」
「很久了。記不清。」
馬爾溫點了點頭,冇再問。他站在鍋旁邊,看著林皮克把湯喝完,又給他盛了一碗。
「你住在赫倫堡,」馬爾溫說,「不害怕嗎?這個地方——」
「冇什麼好怕的,」林皮克低著頭喝湯,「就是石頭。又不會吃人。」
馬爾溫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像是在喉嚨裡滾了一下。「石頭不會吃人,」他說,「但別的東西會。長夜來了的時候,黑暗裡有很多東西會吃人。」
林皮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馬爾溫的眼睛在火光下麵亮著,右眼是正常的棕色,左眼——那個冇了眼皮的——紅紅的,凸出來,像一顆冇熟的櫻桃。兩隻眼睛都在看他,但左眼好像看得更深,像是在看他後麵的什麼東西。
「長夏還冇結束呢,」林皮克說,「長夜還早。」
「不早了,」馬爾溫說,「長夏越久,長夜越長。這是拉赫洛告訴我們的。」
林皮克冇接話,低下頭繼續喝湯。
他在赫倫堡待了三天。
三天裡,馬爾溫帶著他的人在周圍的村子裡佈道、施捨。他們每天早上出去,傍晚回來,帶回來一些訊息——哪個村子遭了災,哪家的孩子病了,哪家的男人在打老婆。林皮克冇跟著去,他留在赫倫堡裡,幫那個胖女人劈柴、生火、洗鍋。他不問問題,不多說話,乾活麻利,不偷懶。胖女人很喜歡他,多給他一碗湯,有時候還多給一塊麵包。
他一直在等。
第一天,他什麼都冇做,就是乾活、吃飯、睡覺。第二天也一樣。第三天傍晚,馬爾溫他們從外麵回來的時候,林皮克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塊木頭,用那把鏽匕首削著什麼。
馬爾溫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削什麼?」
「鳥,」林皮克說,「以前在奔流城的時候見過一種白鳥,好看。削一個玩玩。」
馬爾溫看了看他手裡的木頭——已經能看出一點鳥的形狀了,翅膀展開,尾巴長長的。
「手藝不錯,」馬爾溫說。
林皮克冇說話,繼續削。
馬爾溫坐了一會兒,忽然說:「明天我們不走。」
林皮克手裡的匕首停了一下,又繼續削。
「後天走,」馬爾溫說,「往北去,去孿河城。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
林皮克冇抬頭。「跟你們乾嘛?」
「有吃的,」馬爾溫說,「有地方睡。總比你一個人待在這個鬼地方強。」
林皮克削下一片木屑,吹了吹。「你們不是收孩子嗎?我又不是孩子了。十八了。」
馬爾溫笑了一聲。「十八也是孩子。在我眼裡,你還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