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史塔克覺得自己的耳朵,今天一整天都在嗡嗡作響。
勞勃真該死。
他站在首相塔書房的窗前,手指用力按著發脹的太陽穴。
外麵是君臨城大片大片的屋頂,紅頂接著灰頂,雜亂無章地蔓延到遠方的城牆下。
昨日的禦前會議還在他腦海中翻騰不休。
比武大會,七對七團戰。
還有六百萬金龍的債務。
這筆錢足以讓整個北境熬過最漫長的冬天。
可勞勃全扔到吃喝玩樂上。
他真該死!
「父親——」
女兒的聲音把艾德拽回現實。
她正站在書房門口,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身前,穿著一身綠裙,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
纔到君臨兩天,就有了南方淑女的儀態。
「什麼事,珊莎?」
「大家都在談論比武大會……」珊莎走上前,輕輕搖晃他的手臂,「說是為了慶祝您上任和王子殿下的命名日。」
「我可以去嗎?茉丹修女說,這是很重要的社交場合。」
艾德的額角又突突地跳了起來。
「珊莎,這檔蠢事根本就不是為了歡迎我們,分明就是勞勃自己的主意。」
「我不得不幫他張羅,但並不代表你們也得摻和進去。」
「哎呦,人家好想去嘛。」珊莎不依不饒。
「彌塞菈公主都會出席,她比我還小呢;還有托曼王子跟喬佛裡王子。」
喬佛裡,又是喬佛裡。
這小子不知給珊莎灌了什麼**藥,讓她三天兩頭地就往那邊跑。
雖說勞勃早就和他約定好了孩子們的婚事,可畢竟為時過早。
不過平心而論,喬佛裡確實比他那群蘭尼斯特孃家人要順眼得多。
若說藍禮隻是在外表上,打扮得像年輕時的勞勃。
那麼喬佛裡從骨子裡透出的氣質,活脫脫就是勞勃小時候的翻版。
艾德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好吧,珊莎,我會幫你弄個席位。」
「還有艾莉亞。」他補充道,「給你們倆都弄。」
珊莎瞬間雀躍了起來,上前抱了他一下。
隨即又嘟起嘴:「管艾莉亞乾嘛?」
「她肯定不願意去,整天就知道在屋後拿著根木棍瞎砍。」
哦,諸神啊,還有艾莉亞。
昨天開完會後,勞勃又把他叫去。
扯東扯西,最後竟然是想給艾莉亞找個劍術教練。
這可把他驚得頭皮發麻,最後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後就趕緊走了。
艾德深吸一口氣。
「好了珊莎,我希望你能和妹妹好好相處,可以嗎?」
「一會我還有事,你先回去吧。」
珊莎咬著嘴唇點點頭,提起裙襬退出了房間。
門輕輕合上。
艾德靜立片刻,也推門走了出去。
不能再空想了。
關於瓊恩·艾林之死的調查,必須開始。
而他要問的第一個人,就在學士塔。
學士塔是座細高的建築,頂層盤旋著一小群烏鴉。
派爾席大學士從書堆後抬起斑駁的禿頂,朝他微微躬身。
「艾德大人,請坐,要喝點什麼嗎?這大熱天的,來杯加了蜂蜜的冰牛奶再合適不過了。」
「那就謝謝您了。」艾德在侍女搬來的椅子上坐下,「我來是想瞭解瓊恩大人過世時的詳情。」
「哦,前首相大人啊。」派席爾緩緩靠向椅背,「說實話,他那陣子常顯得心神不寧……」
他開始回憶瓊恩病前的經歷。
過了一會,侍女端來銀盃,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啊,我們的牛奶來了,真是個好孩子。」派席爾接過去,滿足地喝了一口。
「老百姓常說夏天的最後一年是最熱的年頭,當然,你也知道他們什麼都喜歡說……」
被這件事一打擾,派席爾忘記了艾德的目的,開始絮絮叨叨,從夏天的炎熱扯到梅卡國王時代的舊事。
聲音也開始含糊,眼瞼也慢慢低垂,彷彿隨時都會睡去。
艾德很有禮貌地輕輕啜著牛奶,但對他這個北境人來說,也有些太冰太甜了。
「大學士?」他輕輕喚了一聲。
「哦!您瞧我,說著說著就……」派席爾那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方纔說到哪兒了?」
「瓊恩大人到底生了什麼病?」艾德耐心地提醒。
「柯蒙學士起初認為他受了風寒,畢竟天氣炎熱,瓊恩大人總喜歡往葡萄酒裡加冰塊。」
「但幾日下來卻不見好轉,我便親自去看。」
派席爾搖搖頭:「隻可惜諸神不肯賜予我拯救他的力量。」
「首相大人的生命就像燃儘的乾柴,短短幾天內就耗儘了。」
艾德發出疑問:「他身體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病倒?」
「外表看是這樣,但恐怕疾病早就在他身體裡紮根了。」派席爾嘆息著,「國王不理政務,王國的擔子全壓在他肩上。」
「還有他那兒子。」
「您知道,那孩子六歲了還離不開母親,三天兩頭生病,瓊恩大人為此憂心忡忡。」
「萊莎夫人呢?」艾德追問,「她當時在做什麼?」
「萊莎夫人……她很緊張。」派席爾頓了頓。
「她不讓首相大人見兒子,說是怕傳染,直到最後父子倆都冇能見上一麵。」
「說實話,我覺得這不太……正常。」派席爾壓低了聲音,「一個妻子,一個母親,不應該這樣。」
艾德想起萊莎送到臨冬城的那封密信:「瓊恩大人有留下什麼話嗎?」
派席爾喃喃道:「他生病的那幾天喊過『勞勃』,您知道,他的兒子是照著陛下取的名。」
「臨終前,他還對陛下喃喃念著『種姓強韌』,對了,他還找我借過一本書。」
艾德抬起眼:「我昨天聽到些流言,說瓊恩大人可能是被毒死的。」
派席爾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艾德大人,請務必別被這些閒話影響。」
「君臨的人太多了,人們就喜歡亂糟糟地傳一些聳人聽聞的故事。」
「但流言總有源頭。」艾德沉聲道。
「源頭往往是無知。」派席爾又靠了回去,「瓦裡斯大人和貝裡席大人已經調查過了。」
「他們動用了所有關係,最後發現純粹是市井閒談。」
「有幾個詩人編了個『首相與毒藥』的曲子,因為這種題材受歡迎。僅此而已。」
八爪蜘蛛。
艾德感到一陣疲憊壓上肩頭。
還有小指頭。
昨天夜裡,正是小指頭帶著他潛出紅堡,找到了凱特琳。
他妻子竟然不遠千裡秘密南下,聲稱有人想要謀殺他們的兒子布蘭。
用的匕首,是屬於提裡昂·蘭尼斯特的。
小指頭說的。
艾德揉了揉腦袋,站起身。
「謝謝您的協助。」
「我對瓊恩大人借的那本書有些興趣,方便的話,可否借我一閱?」
「等我找到了就派人給您送過去。」派席爾點頭應承。
臨走時,艾德又想起來什麼:「對了,瓊恩大人臨終前,您說國王在他身邊,不知王後當時在不在場?」
「在的,她帶著孩子們一起看著首相大人闔了眼。」派席爾又點點頭。
「反倒是萊莎夫人,連葬禮都不參加,最後還是國王陛下跟喬佛裡王子在聖堂守的靈。」
艾德頷首致意,推門而出。
走下樓梯時,他的腳步異常沉重。
每一條線索都指向他妻子的妹妹。
但小指頭和萊莎卻一口咬定是蘭尼斯特謀害了首相。
他到底應該相信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