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到達君臨的諸神門後,北方人捏住了鼻子,南方人則深吸了一口氣。
汗水、糞便和腐爛物混在一起,在夏日中發酵而出的氣息撲麵而來。
地上還有一堆為迎接國王歸來而灑下的花瓣,以及染成五顏六色的破布條。
「還是這味兒親切。」
勞勃在馬背上大笑,朝人群用力揮手。
珊莎差點被熏吐了出來,喬佛裡早有準備的為她遞上一條手帕。
還好伊耿在下令建城時便預料到這種情況,將紅堡築在了小丘上。
高度足以讓海風颳去一切味道。
穿過青銅大門,眾人進入紅堡的庭院。
僕人們奔跑著卸下行李,衛兵也得以換崗,脫下了沾滿塵土的盔甲。
勞勃跳下馬,摟住艾德公爵的肩膀。
「奈德,首相塔已經叫人給你收拾出來了。」國王的大嗓門在院子裡迴蕩,「好好歇著,今晚的禦前會議你得在場。」
然後他又露出被酒漬浸染的滿口黃牙,轉頭笑道。
「小喬,你也來。」
「你年紀也到了,該學著怎麼治國了。」
喬佛裡點點頭。
八成是勞勃在臨冬城的時候,看見羅柏為做好代理城主而努力。
這纔想起來該教導孩子如何參與政務了。
眾人分道揚鑣,艾德一行在侍從的引領下走向首相塔。
勞勃則徑直往梅葛樓走去。
時機剛好。
喬佛裡迅速追了上去。
他快步趕上勞勃,兩人一前一後爬上螺旋梯,然後並肩走在長廊裡。
「父親,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
「說。」
「是關於萊安娜夫人的。」
這句話直擊要害。
勞勃那雙總是被酒精和暴躁籠罩的眼睛,閃過了一絲截然不同的東西。
是痛苦?還是懷念?
亦或是東西被搶走而失去的臉麵。
「怎麼突然問這個?」勞勃聲音低沉。
但隨即又轉為警惕:「你媽教唆你來問的?這娘們!」
「不不不。」喬佛裡連忙解釋,語氣裡摻著恰到好處的猶豫。
「一週前咱們還在綠叉河的時候,我見到艾莉亞那丫頭了。」
「就是艾德公爵的小女兒。」
他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那段經歷。
渾身是土的女孩,傷痕累累的胳膊,關節發青但仍不肯丟掉棍子的手指。
以及灰眼睛中那股倔強的光。
「那股勁兒,就讓我想起來您提到過的萊安娜夫人。」
勞勃冇有馬上回答。
他走到一扇拱窗前,望向外麪灰濛濛的天空。
再次開口,聲音裡隻剩下一種近乎溫柔的懷念。
「是,萊安娜那時候也是個野丫頭。」
「瑞卡德·史塔克公爵,就是艾德的父親,老是說要拿皮鞭抽她,讓她學學該怎麼做個淑女。」
「可她從來不聽。」
「她會偷偷溜進兵器庫,擺弄那些比她人還高的長槍。」
「她還從馬廄裡偷了匹還冇馴服的母馬,騎上去就往外跑,差點摔斷脖子。」
「還有一次……」
回憶的聲音漸漸低下。
喬佛裡輕聲接話。
「小艾莉亞真不愧是史塔克家的血脈,就是看著讓人有點心疼。」
「她想學劍,也冇個正經人教,淨跟自己較勁,還拉著個屠夫的兒子一起胡鬨。」
「我就想啊。」隨意的語氣彷彿是剛想起來的主意。
「要是艾德大人能給她找個靠譜的教練,比如像當年教萊安娜夫人那樣的。」
「北境說不定,又能出一位傳奇般的女士。」
最終,他用感慨的口氣補上了最後一句。
「當然,這是史塔克的家事,艾德大人肯定不會同意的。」
「我就是覺得有點可惜……」
「可惜個屁!」勞勃眼睛一亮,「這事我管定了!」
「奈德那邊我去說,萊安娜的侄女想學劍?學!媽的,我看誰敢多嘴!」
等著勞勃唾沫橫飛的批判了一段,喬佛裡也抬起頭。
提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父親。」
「這樣的話,那我想送點艾莉亞東西,她那根掃帚棍實在不像話。」
「不過再去訂製一把劍太慢了,能不能從您的武器庫裡挑一件呢?」
勞勃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哈哈大笑。
「你小子有心!」國王攬過他的肩膀,「走,現在就去挑,我那庫裡好東西多的是。
兩人也不再回屋,而是從偏門走出,拐進了一個小院。
厚重的橡木門上鑲著鐵條,一名守衛持戟而立。
從城外回來的馬車才把東西卸下,僕人們剛剛整理好裡麵的陳設。
「甭關門,我進去拿個東西。」
「陛下。」他們躬身行禮。
這是一間寬敞的石室,牆上掛著琳琅滿目的武器。
劍、斧頭、錘子、還有長槍,都有著不同的風格和形製。
架子上還掛了好幾套盔甲,角落裡堆著些畫了紋章的盾牌。
雖然這些東西好幾年都冇被用過,但依舊被擦拭得鋥亮如新。
勞勃大步走進去,隨手抓起一把長劍,抽出來看看,然後再插回去。
「這把太重……這個太花哨……」
「哈,這把不錯!」他拎起一把帶鞘的短劍,「萊安娜當年就有個類似的……」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下,然後皺起眉,緩緩在屋中掃視。
從左到右,從上到下。
「奇怪……」勞勃嘟囔著,走到一個展示架前。
上麵空空如也。
「都給我滾進來!」國王厲聲喊道。
然後指了指那個展示架。
「空著的這個是怎麼回事,你們確定都拿出來了?」
門旁的隨從抖了一下。
「陛下,可能是遺漏了,我們再去找找。」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那隨從慢慢擰了回來,顫抖的小腿似乎馬上就要跪下去:「陛下,馬車已經空了。」
「這一件可能是丟了……」
「丟了!」國王大喊一聲,「我的……我的東西你們怎麼看的,怎麼就能弄丟了?」
勞勃狠狠瞪著他,然後又瞪向那個空架子。
眉心擰在一起。
他似乎連自己也不知道丟的是什麼。
最終,國王重重哼了一聲。
「罷了罷了,繞你們這一次,下不為例。」
勞勃把剛纔看中的短劍遞了過來:「就送這個吧。」
喬佛裡接過手,適時地發出疑問。
「父親,您丟的是不是一把匕首啊。」
「我好像記起來了,瓦雷利亞鋼的刀刃,龍骨的柄,上麵還鑲著一顆紅寶石。」
「您去年在貝裡席大人那裡贏來的。」
勞勃眼神一變。
然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對。」
「好像是那把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