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傳來獵狗那粗糲的大笑。
「孩子們,快來啊。」他的聲音透露出一種惡趣,「這裡有騎士正在對決吶。」
喬佛裡和珊莎策馬上前。
穿過幾棵樹後,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林間空地,地勢稍高,剛好能俯視波光粼粼的綠叉河與平坦的河畔。
而在那片被踩得有些淩亂的草地上,正站著一個骨瘦如柴的女孩。
她渾身灰撲撲的,穿著件臟兮兮的皮革馬裝,右手緊緊捏著根掃帚棍,口中吮著自己的左手指關節。
「艾莉亞?是你嗎!」珊莎在一旁難以置信地驚叫出聲。
女孩猛地轉向這邊,瘦長馬臉上的一對灰眼先是瞪大,隨即便因為秘密被撞破,而湧出了羞惱的淚水。
「走開!」她尖聲叫道,像隻被踩了尾巴的小狼,「不要管我們的事!」
喬佛裡的目光掃過空地。
除了艾莉亞,還有個敦實的男孩瑟縮在樹乾旁,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他對男孩點點頭,語氣平和:「你是她的同伴?」
「大、大人……殿下,我叫米凱。」男孩慌慌張張丟下手裡的棍子,踉蹌著向前行禮。
在獵狗那冷冷的注視下,他渾身都在打顫。
艾莉亞一個箭步衝上來,張開雙臂攔在男孩麵前。
「你們不許欺負他!」
這一伸胳膊,那些藏在衣袖下的血痕和淤青便全部暴露在了陽光中。
「天哪!」細心的珊莎當即捂住嘴,「你怎麼被打成了這個樣子?」
男孩又是一抖,便像躲避異鬼一般,驚恐地往旁邊挪了兩步。
「殿下,不是我要和她打的。」他聲音裡帶著哭腔,反覆強調,「是她逼我這麼做的……真的,是她逼我的!」
艾莉亞的臉瞬間紅到耳朵根,足矣證明男孩所言不假。
喬佛裡輕輕地下馬,把韁繩遞到了獵狗的手中。
然後小心地走到艾莉亞的麵前蹲下,以免驚動到什麼。
「你是在和他練劍嗎?」
艾莉亞瞥了眼躲得更遠的米凱,灰眼裡閃過一絲困惑和委屈。
她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那你可以直接對你父親說啊。」喬佛裡循循善誘,「讓他幫你雇個真正的劍術教練,不比在這兒……嗯,和米凱切磋要強得多?」
「女孩可不能成為騎士。」珊莎在一旁輕聲反駁,藍眼睛中寫滿了理所當然的不讚同。
「那可不一定。」喬佛裡側過頭,對她微微一笑。
「洛伊拿人的戰士女王娜梅莉亞,就率領一萬條船登陸並征服了多恩。」為了應對她們,這些故事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
艾莉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
「你也知道她?我的狼就叫娜梅莉亞!」
隨著她的呼喚,一匹和她一樣臟的小狼便悄無聲息地從灌木叢中竄出。
喬佛裡謹慎地盯著它,身體保持著微微的戒備。
生怕這傢夥突然發瘋給他來上一口。
「我送你的書裡不是寫了嗎?」他保持著臉上的微笑,「第三捲開篇就講了。」
「噢噢,對哦。」艾莉亞撓了撓鳥窩一樣的頭髮,「我……我還冇有看到那兒。」
珊莎再次開口,語氣更加肯定:「父親不會同意的,淑女不該舞刀弄劍。」
「那冇事。」喬佛裡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
「回頭我給父王講講,讓他去勸勸艾德大人。」
珊莎不解地看向喬佛裡,漂亮的小臉上寫著大大的疑問。
你為何老替她說話,她是你天王老子嗎?
喬佛裡冇法解釋。
他無法告訴珊莎,在她妹妹這副野性難馴的外表下藏著顛倒未來的力量。
也不知在他的乾預下,她是否還會走向那條成為頂尖刺客「無麵者」的孤絕之路。
但無論如何,趁早投資都穩賺不賠。
艾莉亞眼中的戒備已經消失,喬佛裡趁機把她拉了過來。
「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到達營地時,天色已晚。
狩獵隊伍已經歸來,收穫寥寥。
但國王興致不減,圍著篝火大聲講述,他今天下午是如何跟一頭公牛周旋,最後又仁慈地放它歸林。
喬佛裡草草吃了點東西,便以疲憊為由,回到了自己的帳篷。
獵狗坐在門口,用一匹油布擦拭著他那把雙手巨劍的鋒刃,身體在遠方的火光下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你真要給那野丫頭找個教練?」桑鐸頭也不抬,含糊不清地問道。
「當然。」喬佛裡腳步未停,「我允諾的事情還會有假?」
獵狗從鼻子裡嗤笑一聲,擦劍的動作更加用力。
掀開帳簾,裡麵已經點起了一支小小的牛油蠟燭,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狹小的空間。
喬佛裡坐在床沿,深吸一口氣。
並把白日裡那些雜事,通通地從腦海中清空。
【觀星】的冷卻時間已經到了。
他閉上眼,集中精神,如同調整鏡頭的焦距,在意識深處鎖定了那個焦點。
凱特琳·徒利。
視野驟然切換,然後在瘋狂的拉伸中逐漸模糊。
喬佛裡感覺自己一瞬間被拋到了極高的空中,無形的風在他周圍呼嘯而過。
下方不再是綠叉河畔的營地,而是一片蒼茫的大海。
他向下急速俯衝,眼前的事物也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最終,他穩穩地停在一條正破浪前行的帆船甲板上。
一個女人背對著他,趴在船舷的欄杆上。
她穿著樸素的粗布衣裳,外麵罩著一件毫不起眼的羊毛鬥篷,打扮得如同是最普通的旅客。
一個白髮老人正在她身旁往外吐個不停,蓬勃的鬍鬚上沾滿了臟汙。
女人用左手輕輕拍打他的後背,因動作牽扯,腰間微微露出一截匕首的握柄。
而她藏在鬥篷底下的右手,纏繞著白色的亞麻布繃帶。
喬佛裡退回了目光,額角傳來一陣輕微的脹痛。
果然。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心中的鬱結全部排出。
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凱特琳冇有留在臨冬城守著昏迷的布蘭,她已經迅速而秘密地南下。
並帶著那把龍骨柄的瓦雷利亞鋼匕首。
誰在推動這件事?
那把匕首是小指頭的,但在上一年的比武大會中輸給了勞勃。
而喬佛裡也親眼確認,它放在國王的隨身武器庫裡,被一路帶到了北境。
可小指頭和八爪蜘蛛遠在君臨,和臨冬城之間隔著千山萬水,若想精準地操縱此事,實在過於困難。
喬佛裡走到桌邊,抽出一張信紙。
他第一個念頭是警告提裡昂,在南歸的路上一定小心,別主動地去到處惹事。
可羽毛筆懸在紙麵上方遲遲無法落下。
提裡昂大概還在黑城堡,站在絕境長城上朝著塞外撒尿。
之後他會在臨冬城短暫停留,然後沿著國王大道南下,一路行蹤不定。
王家信使太過招搖,烏鴉也不夠可靠。
送信並不安全,反而有可能提前引爆局麵。
思索再三,喬佛裡掀開帳篷的一角。
外麵夜色正濃,勞勃那快樂的笑聲從篝火晚會上傳來。
總不可能……
喬佛裡開始在腦海中默默盤點自己的籌碼。
南歸之路的終點。
是另一場風暴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