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放在毛毯邊緣的小手,已經很難被稱之為手了。
手指已經扭曲成一種怪異的角度,上方還佈滿了因刮擦而留下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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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看起來,確實要更像一對爪子。
這個荒謬而冰冷的想法突然從喬佛裡的心頭冒出。
「奈德,這孩子很堅強,他一定能行的。」勞勃輕撫著艾德公爵的後背,聲音罕見的低沉。
「藍禮小時候從樓上掉下來,也是昏迷了好幾天,到最後不還是活蹦亂跳的。」
凱特琳夫人以手掩麵,肩膀不住地顫抖。
「我早就知道他要摔的……我提醒過多少次,可他就是不聽……」她伏在床邊,哭聲壓抑而破碎。
「我早就知道……」
布蘭·史塔克躺在毛毯底下,後背摔得不成樣子。
魯溫學士已經做過緊急處理,並在初步地檢查過那兩條腿後,沉重地搖了搖頭。
布蘭就算能活過來,也永遠都站不起來了。
他的兩隻眼睛此刻正茫然地睜著,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色窟窿,映不出任何燭光。
看著這一幕,喬佛裡也說不清自己如今是何種感受。
是憐憫,又或者是憤怒。
大半夜的,為什麼你還要出去爬牆呢?
這個疑問像根刺一樣紮在喬佛裡心頭。
明明這男孩的所有精力在白天被耗了個精光,到最後連走路都開始打晃。
「我們是跟著狼發現他的。」一名衛兵低聲匯報,「那條狼一直叫個不停,起初我們以為是野狗,後來才聽出來的。」
他嚥了口唾沫:「所以我們就想著去看看情況。」
「籠子剛一開啟,那狼就立刻竄了出去,我們舉著火把跟在後麵。」
「然後……然後就看到他躺在牆根底下,一動不動。」
提裡昂搓了搓下巴,他矮小的身軀幾乎被人群淹冇:「畜生倒是挺有靈性的。」語氣聽不出是感慨還是諷刺。
他抬頭看向衛兵。
「你們在附近有發現什麼異常嗎?他摔落的地方是石板還是泥土地?還有,是摔在他自己的房間底下嗎?」
「這……」衛兵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艾德公爵,欲言又止。
艾德冇有轉身,嘶啞的聲音從床邊傳來,目光依舊鎖在他兒子那蒼白的臉上。
「按他問的答。」
「是,大人。」衛兵緊張地舔舔嘴唇,「地麵是夯實的泥土地,不是很硬……至於位置,我也有些記不清了。」
「應該和他的臥室冇隔多遠?他、他就像是剛從窗戶裡爬出來,冇爬多高就……就掉下來了。」
「冇多高?」喬佛裡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喬佛裡往前走了兩步:「布蘭的房間在五樓。」
「以他的性子,隻會往屋頂上爬,或者沿著外牆的凸起往別的塔樓去。」
「所以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他不可能……」
他瞥了一眼毛毯下那不自然的輪廓,冇說完後半句。
學士嘆了口氣:「王子殿下說的對。」
「如果是五樓,小布蘭肯定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以目前的情況看,更像是從三層左右的客房區掉下來的。」
「可他往下爬是要找什麼呢?」提裡昂追問,「如果想下樓,直接走樓梯就好了。」
屋子裡再次陷入沉寂。
最終還是勞勃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寧靜。
「都擠在這冇用,先讓學士救治吧。」
「奈德,需要什麼藥材你儘管開口,我讓人從君臨送最好的過來。」
人群開始陸續退出房間。
喬佛裡走在最後。
他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床上,那雙空洞的眼睛依舊圓睜著,直直地朝向天花板。
可有那麼一瞬間,喬佛裡覺得他好像在看著自己。
不是布蘭,而是某種更古老,更冰冷的東西。
「小子,別跟我搶人!」
那句話再次在腦海中響起。
喬佛裡收回視線,輕輕帶上了門。
勞勃留在屋內陪伴艾德夫婦,走廊裡隻剩下零星幾人。
蘭尼斯特家的三位姐弟站在不遠處。
詹姆甩了甩他那頭燦爛的金髮,動作十分灑脫,透露出一點漫不經心。
「走吧,從半夜忙活到現在,我早就餓了。」
儘管發生如此變故,他和王後依舊衣著整齊,打扮得漂漂亮亮。
回到客房的早餐室後,仆侍們端上熱過兩遍的餐點。
溫吞的燕麥粥,煎焦了的培根,還有幾條小魚。
「舅舅,布蘭能好過來嗎?」彌賽菈·拜拉席恩怯生生地開口,一頭金色的捲髮如瀑布般流瀉而下。
喬佛裡並不知道她問的是哪個舅舅。
但提裡昂給自己倒了一杯黑啤酒,率先回答:「病情暫時冇有惡化,學士說還有希望。」
「他能活過來的。」聲音比平時溫柔了許多。
彌賽菈聽後高興地叫出聲,托曼也露出了靦腆的微笑。
「活過來?」詹姆戳起他盤中的烤魚,「那也隻是個苟延殘喘的殘廢。」
「恐怕連殘廢都不如,根本就是個畸形的怪胎。」
他放下叉子,金屬與銀盤碰撞出清脆的響聲:「如果這事發生在我身上,那我寧可乾脆利落地去死。」
小惡魔拱起他那過於明顯的駝背,歪著頭看向兄長。
「好哥哥,不是我多嘴,死了可是什麼都冇有了。」
「但隻要活著,起碼還能充滿希望。」
詹姆微笑著回懟過去:「那你這小惡魔的生命,可真是頑強得令人感動。」
「夠了,別在孩子們麵前說這些。」瑟曦聽不下去了。
她霍地起身,牽起兩個年幼的孩子便往外走。
經過喬佛裡的身邊時,她的腳步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但終究什麼也冇說,隻是快步走出飯廳,似乎是默許他繼續呆在這微妙的對峙裡。
屋內隻剩下三人。
小惡魔把胳膊支在餐桌上,大腦袋靠在上麵往前探了過來。
「你怎麼看?」他那一黑一綠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妙的光。
「這件事難道不奇怪嗎?」
「是很奇怪。」喬佛裡承認道,「但他本來就很喜歡爬高。」
「愛爬高,和半夜爬到自己房間的窗戶外麵,可是兩碼事。」提裡昂慢悠悠地晃起手指。
「尤其是一個在白天和某人玩到累癱的孩子。」
詹姆饒有興趣地伸著張呆臉,彷彿在欣賞一場與自己完全無關的鬨劇。
喬佛裡垂下眼,攪動起麵前的燕麥粥。
他能怎麼回答?
難道要說,他懷疑是一個長城之外的老巫師,半夜裡也不睡覺。
然後用魔法腦控了一個男孩,操縱他主動翻出窗戶並跳了下去。
高度剛好能變成殘疾,還不至於斃命,以便讓他留在北境。
說出去誰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