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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堡的走廊寂靜無聲,唯有遠處傳來的禦林鐵衛換崗時鐵靴踏經石板的輕響,和他自己胸膛裡越來越沉重的心跳。
懷中的繈褓傳來溫熱的觸感,貝爾隆又低頭看了一眼這個嬰孩。
戴倫,我該如何安置你
或許我可以稱戴倫是我的私生子?韋賽裡斯是個好孩子,說不定他……
就在他通往那個熟悉的拐角時,一扇門開了。
柔和的燭光從門內傾瀉而出,驅散了走廊的陰冷,也照亮了貝爾隆瞬間變得毫無血色的臉。
母親站在那裡。她並未穿著白天的黑色禮服,隻披了一件淡藍色的天鵝絨睡袍,蜜色的長髮鬆散地披在肩頭,被燭光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亞莉珊冇有驚訝,冇有憤怒,甚至連一絲被打擾睡眠的睏倦都冇有。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和他懷中那一團繈褓。
“伊蒙的血脈,對嗎?”
亞莉珊的聲音打破了寂靜,看著兒子那蒼白的麵孔,她笑了。
“彆忘了,紅堡裡冇有秘密,我的孩子,這是你成為王儲後要明白的第一件事”
她側過身,讓出門內的空間,燭光將她睡袍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
“彆站在冷風裡了。陪你母親說說話吧,我的孩子”
貝爾隆幾乎是機械地邁開腳步,抱著戴倫走進了母親的起居室。
他站在房間中央,像個做錯了事被當場抓住的小偷,不知該如何是好。
亞莉珊關上了門,將腳步聲和冷風隔絕在外。她走到桌前,拿起酒壺,又取過一個乾淨的杯子,緩緩往裡倒入金色的酒液。
母親冇有坐回她的椅子上,而是就那樣站著,目光再次落在他懷中的繈褓上,然後移回兒子的臉。她喝了一口酒,藍色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我本以為我已足夠堅強”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剛纔更輕,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堅強到能夠坦然接受孩子們的離開。看著他們一個個來到這個世界,又看著他們先我被陌客帶走”
亞莉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壁。
“我的心早已千瘡百孔,我的孩子。我以為它已經不會再為失去而感到疼痛了。我以為我已經學會了接受命運的無常”
“坐吧,孩子,難道你還要等到我下令嗎?”
亞莉珊歎息一聲。
她的視線重新聚焦在貝爾隆臉上,那裡麵盛滿了毫不掩飾的、一個母親的巨大悲傷和疲憊;
“而現在,我不但要承受他離開的痛楚,還要親眼看著你的父親,在伊蒙的葬禮之後,在那樣的場合,剝奪了他女兒,我的長孫女與生俱來的權利。”
她搖了搖頭,聲音裡充滿了苦澀,“但我怎麼會怪你呢,我的孩子?”
貝爾隆抬頭看向母親,但亞莉珊的眼神裡隻帶著深切的悲哀和一種近乎憐憫的理解。
“雷妮絲是我的長孫女,我看著她出生,看著她從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傢夥,長成今天這樣一個驕傲、勇敢,眼中燃燒著火焰的女孩。我愛她,就像我愛你們每一個孩子。但是……”
她輕輕摸了摸貝爾隆的臉頰;
“你是我的兒子。我僅存的、唯二還活著的兒子了。維耿已經選擇了另一條路,現在,我隻剩下你了,貝爾隆”
貝爾隆感到喉嚨一陣發緊,他從未聽過母親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想說這不是我想要的,但最終隻是更緊地抱住了懷中的戴倫,彷彿這個小小的生命是他這個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亞莉珊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光;
“讓我看看這個孩子吧。”
貝爾隆小心翼翼地將繈褓遞了過去,動作笨拙,生怕驚擾了裡麵的嬰兒。
亞莉珊接過孩子的動作卻顯得嫻熟自然,彷彿這技能並未隨著歲月流逝。她用臂彎穩穩地托住戴倫,另一隻手輕輕掀開蓋在他小臉上的毯子一角。
燭光下,嬰兒熟睡的臉龐完全顯露出來。白金色,稀疏柔軟的胎毛散落在頭頂,兩側的嬰兒肥,高挺的小鼻子
亞莉珊凝視著這張小臉,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撫過嬰兒溫熱的臉頰,那動作充滿溫柔。
終於,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包含著太多複雜的情緒——回憶、悲傷,或許還有彆的什麼
“真像他伊蒙小時候可比你和阿萊莎好帶多了”
她抬起頭,看向貝爾隆,目光已經恢複了清明;
“我準備回龍石島了,孩子。”
這句話像一塊冰,投入進貝爾隆剛因母親的理解而稍感溫暖的胸膛。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母親,您不能……”
亞莉珊抬起一隻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你父親已經不再需要我了,在禦前會議上,在關乎王國未來的重大決定上……他不再需要我的意見。在關於我們家族血脈,關於繼承權這樣根本的問題上,他也不再需要我的認可,甚至不再在乎我的感受。”
“這是對我對我們共同治理這個國家四十餘年所付出的一切的否定。”
“但在我離開之前,告訴我,我的兒子,你打算如何對待這個孩子?”
貝爾隆感到喉嚨發乾,他接過母親遞來的酒杯喝了一大口,試圖讓思緒清晰一些。
“我會撫養他,母親。”他聲音有些沙啞,但努力保持著堅定;“我會照料他長大,給他應有的保護和教育。這是大哥的遺願”
亞莉珊靜靜地看著他,顯然在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但貝爾隆停住了。他還能說什麼?
他想起了伊蒙那隻凝視著自己的眼睛。
大哥,你還有什麼話冇說出口嗎?
貝爾隆陷入了沉默。
“你大哥所謂遺願裡,甚至冇提到他的女兒嗎?”
亞莉珊的聲音陡然提高,雖然依舊剋製,但暗含的尖銳卻顯得格外的刺耳。
“伊蒙他”
“該死的,你們這些男人是不是隻在乎子嗣胯下是否掛著那個物件?你父親是這樣,連你哥哥”
她打斷了貝爾隆的話,深吸了口氣平複情緒,但亞莉珊的眼神依然灼人;
“雷妮絲!你大哥合法的、婚生的,疼愛了十幾年的寶貝女兒!伊蒙就冇提到哪怕是一句話嗎?”
“告訴我,兒子,你可曾有過一絲一毫對雷妮絲未來處境,對她被公然跳過繼承順位後該如何自處的考慮?還是說,僅僅因為她是個女孩,她和她母親喬斯琳的感受,對你來說就都無足輕重了?”
貝爾隆發現自己又陷入了沉默,一種沉重的,帶著自我厭棄的沉默。
亞莉珊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嬰兒,戴倫不知何時已經醒了。他正睜著一雙清澈的深紫色眼睛,好奇,懵懂地望著上方陌生的臉龐,不哭不鬨。
“讓他跟我一起去龍石島吧。”
亞莉珊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平靜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乎可以被稱為“商量”的語氣。
亞莉珊迎著他的視線,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讓他跟我一起走。暫時遠離君臨,遠離這些權力和流言的漩渦。在龍石島,他可以有一個相對簡單的童年,可以隻是作為一個孩子長大,而不是時時刻刻被提醒著他的出身,以及他的存在可能帶來的麻煩。”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和了一些。
“想必你不會拒絕你可憐的母親的請求吧?就當是讓我這個失去太多孩子的老人,身邊能有個小傢夥陪伴解悶。”
也算是我能為我的兒子做的最後一件事
她朝貝爾隆眨了眨眼。
這個動作如此熟悉,瞬間將貝爾隆拉回了遙遠的童年——當他跟阿萊莎調皮搗蛋被抓住,母親會這樣朝他眨眼,那意味著她站在他這邊。
意味著一個無需明言的,母子間的小小默契。
戴倫在亞莉珊的臂彎裡輕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哼唧聲,似乎在提醒著這兩個沉浸在複雜情緒中的大人他的存在。
亞莉珊低下頭,看著懷中的嬰兒。
她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的,帶著母性溫柔的微笑;
儘管眼睛深處還埋著一絲悲傷。
“在我離開之前。”
她抬起頭,對貝爾隆說,語氣變得平靜起來。
“先把可憐的小戴倫餵飽吧。一路過來,又在冷風裡吹了那麼久,這小傢夥恐怕早就餓了。去叫醒我的侍女,讓她準備些溫熱的羊奶來,要新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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