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雲夢樓。
是一個歌舞坊。杜荇是這裡的常客。他熟練地與這裡的伶人、管事的打著招呼。
而跟在他身後的海生宸則顯得沉默得多。那些撲麵的衣袖,在他冷冽眼神的震懾下,訕訕收回。
而那些人也很識趣地不去招惹他。
全都聚在了杜荇的身上。
他們觥籌交錯之間。杜荇瞥了眼海生宸。他一言不發,麵前的一壺酒未動分毫。杜荇招手,侍從便拿了紫蘇熟水上來,放在海生宸跟前。
“阿宸,我記得你不喝酒。”他貼心地倒上一杯。海生宸旋即,握著那壺酒一飲而儘,被嗆得不住地咳嗽。
他佯裝著鎮定:“我會喝。”
但由於咳嗽而上下起伏的胸脯出賣了他。
杜荇隻好默不作聲。
任由他逞強。
台上伶人唱著哀怨的水國小曲。訴著國破家亡,十五萬壯士,喪命烏洛河的故事。
全場再無嬉鬨之聲。寂靜的世界裡,彷彿隻剩下那杜荇和海生宸。正如那日桑國大軍踏破宮門,他的族人儘數倒下,宮人的屍體四處橫陳,染紅了從他們身上疾馳而過的馬蹄。
他一人躲在父皇的榻下,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也無力與凶狠的桑國士兵對抗,隻無能地將雙拳握到最緊繃、最扭曲的狀態。就那麼眼睜睜看著他們將其斬殺,惡劣地渾笑著將他的頭割下來。
當成蹴鞠踢出宮外。
他木然著。像失去靈魂的木偶。
即使當敵人離場,勝利者輕蔑地拋下火信子,引燃了父皇的寢宮。他已經忘了哭喊、忘了往外逃。
大火四起,是杜荇帶著一支輕騎,混進來,救了他。海生宸已經忘了,那日自己是怎麼從父皇的榻下出來的。隻記得他從馬背上下來時,身前人披風上那一片濡濕。
是杜荇,將他的靈魂從地獄裡喊了回來。這一輩子,海生辰再也不能為自己活著。
一杯酒倒在了曲城荒野的無名墳頭上。
當墳前香最後一節灰燼掉落。
杜荇纔出聲道:“阿宸,該走了。”
海生宸從地上一躍而起,走得飛快。
而杜荇在後麵緩步跟著他。
倘若今日不是水國皇帝的祭日。杜荇不會貿然回到曲都。
不錯,他是暫時脫離易藻的手掌。可是這些日子裡,悄無聲息跟在身邊的人 ,他也不是冇有察覺。
久留曲都,不是好事。
於是,他停下了腳步。
“阿辰,我要走了。你路上小心。”
聞言,海生辰慢慢回過身。
兩人就隔著兩三米距離。
“好。”
海生辰擠出今日唯一的一抹笑。
目送杜荇消失在夜色之中才離開。
沉花村。
村尾的小屋裡。
杜荇咬了一口手裡的饅頭。
“你們去找過竹引?”
另一個男子不語。而婦人倒是情緒一下激動起來。
“我兒才慘死不久。她卻與那桑國人卿卿我我!我咽不下這口氣!”
杜荇不由得皺緊眉頭:“我理解你的喪子之痛。但竹引和你兒子都是很出色的暗衛。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水國的未來。”
杜荇又從袖中拿出一袋銀子,放到她的麵前,輕聲道。
“這點銀子,你拿著。日子總歸還需要過下去。”
不料,婦人將它掃到地上,哭起來。
“我不要!什麼……都不要,隻要我兒……能活……著……”
男子起身為她拍背順氣:“姑母,冷靜……”
這些年來。杜荇身邊的暗衛換了一批又一批。
這樣的場景,他不知道經曆過多少次。從一開始的難受到窒息,到現在有些麻木。
國仇家恨的裹挾下,那些一個個被碾碎的,是活生生的人。是百姓再也回不來的平靜生活。
他冇有回頭可走。守護飽受折磨的水國子民是他必須承擔起的責任。
即使賭上一切,也必須要讓可恨的桑國侵略者付出慘重代價。
杜荇離開沉魚村。迎著微涼的夜風,泛舟向烏洛河上遊而去。
而烏蒙草原上。
易藻正嚴刑拷打剛抓獲的水國亂黨。即使燒紅的烙鐵按在身上滋滋冒煙。男子也是閉口不言。
成風徒手掰開他的嘴巴。
取出牙上的毒藥。
“殿下,看。”
易藻掩鼻。
“一股味,拿遠點。”
那亂黨眼神隱忍,嘴巴滲出血來。咬舌自儘了。終究是什麼也問不出來。
但可以預料的是,水國黨派終於是坐不住了。他們絕不能就讓桑國大軍消耗他們這個麼久。烏蒙草原越演越烈的人員失蹤案件這說明瞭這一點。
成風遣人將毒藥拿了下去。而後,靠近易藻耳語幾句。
將一封密信送到她手中。即使她早已有心理準備。看到易若莘的親筆信時。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倘若她一個月內,再不出兵打擊聶真讚。易若莘會讓霍祈聆也加入到此水國的亂黨整治之中,更是換主帥之位給霍祈年。而如若易藻不照做。她便也休想得到易若莘承諾的任何東西。
這是易若莘在警告她。
她倒是不介意讓易芹的人也前來掉一層皮。但她此行有一個私心是為霍大將軍報仇。不想讓易芹這個禍害來擾亂她的計劃。
易藻想著,心裡也有了對策。
“成風,明日調撥一眾小分隊,隨我出征。 ”
“是。”成風自己也有點摸不著頭腦。殿下這是要乾啥。
“我是不介意你去送死的。”霍祈年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
“但是這不是你想一出是一出的兒戲。”
“霍祈年,服從我的命令。”易藻實在對他的挖苦之語感到無聊。
冇想到,霍祈年反而怒了。“易藻!即使我是你的部下,也有提出質疑的權利。”
“我不需要你的質疑。”易藻這句傲氣滿滿的話,更是讓霍祈年氣不打一處。他憤怒,暴躁,抓狂。易藻卻習以為常。一副反正他也不能怎麼拿她怎麼辦的樣子。
如果是她隻是單純針對自己也就罷了。可她是一軍之帥。怎能這樣意氣用事。連聶真讚的老巢在哪裡都還冇摸清楚,就貿然行動。
實在是不應該。
易藻倒是勝券在握的樣子。在燒的紅彤彤的炭上麵,拿走剛剛好的野兔。就著辛辣的酒,大咬一口。旁若無人般,享受著美食。
成風麵露尷色:“霍將軍,也來點?”
卻在他想殺人的神色下,識趣地閉上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