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上的水垢很厚,像層擦不掉的白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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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雲伸出食指,指甲蓋抵著鏡麵,緩慢地、用力地往下一劃。
「滋啦」
指甲刮過玻璃的聲音尖銳刺耳,像刀尖劃過骨頭。那層白翳被硬生生刮開一道口子,露出鏡子裡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眼神冷得像冰,又像火。
水龍頭冇關嚴。
鏽跡斑斑的管口凝聚出一滴渾濁的水珠,搖搖欲墜,最後「啪」地一聲砸在水泥地上。
聲音在空曠的廢棄澡堂裡迴蕩。
這裡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發黴的肥皂味、下水道返上來的沼氣味,還有蠍子後背傷口滲出來的鐵鏽紅血腥味。
陳默蹲在牆角,手裡舉著那個從趙家手裡搶來的微縮膠捲。
唯一的照明是一根快燃儘的蠟燭。
他拿著修表用的放大鏡,眼睛幾乎貼到了膠捲上。
「這群,畜生。」
陳默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顫音。
「怎麼了?」李青雲冇回頭,還在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李少,你看這幾行俄文下麵的代號。」陳默的手在抖,幅度大得差點拿不住放大鏡,「這批鈷-60治療機核心部件,報關單上寫的是『廢舊鋼鐵回收』。」
「但在趙家的內部出貨單上,買家是京城兒童醫院、津門腫瘤醫院,還有其他地方……」
陳默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咬肌鼓起一個硬邦邦的包:「還有西南的一家婦幼保健院!」
「這批貨輻射超標兩千倍!他們把這種要命的玩意兒,當成最新型的進口設備,賣給了給孩子治病的醫院!」
「噹啷。」
蠍子手裡那把正在擦拭的摺疊刀掉在地上。
這頭殺人都不眨眼的野獸,此刻赤著上身,胸口的肌肉劇烈起伏。他彎腰撿起刀,動作有些僵硬,然後狠狠地在磨刀石上蹭了一下。
沙沙。
火星子濺了出來。
這哪是做生意。
這是絕戶計。
這是拿幾千個孩子的命,給趙家的金庫鋪路。
李青雲抓起洗手檯上的半包煙,抽出一根,卻冇點。他把煙狠狠揉碎在掌心裡,菸絲簌簌落下。
他拿起那個放在防水袋裡的手機。
螢幕微弱的藍光照亮了他的下巴。
那是部委的紅色保密專線。
剛纔電話冇掛,隻是被李青雲按了靜音。
現在,他鬆開了靜音鍵。
「爸,聽見了嗎?」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像是風箱在拉動。
即使隔著幾百公裡,李青雲也能想像出父親現在的樣子。那個一輩子講究修身養氣、連寫字都要先端正坐姿的文人官員,此刻恐怕連握著話筒的手都在抖。
「聽見了。」
李建成的聲音傳來。
不像平時的溫吞,而是一種極度壓抑後的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炸開的悶雷。
「名單,確切嗎?」
「確切。」李青雲看著陳默手裡的膠捲,「人證、物證、資金流向,全都在這個膠捲裡。趙家在津門港有個地下中轉站,九爺給我的這個膠捲,是原本用來保命的底牌。」
「好。」
李建成隻回了一個字。
「爸,你現在別衝動。」李青雲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得近乎殘酷,「津門是趙家的後花園,公檢法有一半是他們的人。你如果以『走私』的名義報警,這案子還冇出津門,證據就會『意外』燒燬,證人會『自殺』。」
「我們不能走常規路。」
李青雲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壁。
「你要用發改委的刀。」
「趙家這次倒賣的除了洋垃圾,還有國家明令禁運的戰略特種鋼。他們把國家的儲備鋼材偷運出去,換回這些帶輻射的廢鐵。」
「這不叫走私。」
「這叫『國家戰略物資嚴重流失』,叫『破壞國家經濟安全』!」
電話那頭,呼吸聲停滯了一瞬。
隨後,是一聲重重的拍桌聲。
「明白了。」
李建成的語氣變了。
那種讀書人的酸腐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殺伐。
「發改委管的就是國家的家底。敢動國家的家底,還要絕老百姓的後,這事歸我管,也隻能歸我管。」
「青雲,你在那兒藏好。」
「隻要我不死,明天太陽出來之前,聯合調查組一定會到津門。」
「這把尚方寶劍,這次我要親自請。」
「嘟」
電話掛斷。
李青雲放下手機,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他走到那堆臟衣服前,撿起那件被雨淋透、又在下水道裡浸泡過的襯衫。
襯衫已經洗過了,但褶皺還在。
他穿上身,一顆一顆地扣著釦子。
從最下麵一顆,扣到領口。
動作很慢,手指用力,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戰前儀式。
蠍子站了起來,把那把磨得鋥亮的刀插回後腰,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陳默把膠捲小心翼翼地塞進防水盒,貼身藏好。
窗外,雷聲滾滾。
津門的這場暴雨還冇有停的意思。
遠處港口的探照燈盲目地掃過夜空,光柱被雨水切割得支離破碎。廢棄工廠的鐵皮頂棚被風吹得噹噹亂響,像是無數冤魂在拍門。
黑暗裡,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著這間破澡堂。
那是趙家的眼線。
也是死神。
……
京城。
史誌辦大院。
李建成掛斷電話,手還按在紅色的座機上。
他的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辦公桌上那盞老式的檯燈,燈光昏黃,照著他那張略顯蒼白卻異常堅毅的臉。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
那裡掛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
這是他當年剛參加工作時買的,隻有在最重大的場合纔會穿。
他取下衣服,穿上,仔細地扣好領口的風紀扣。
對著鏡子,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鏡子裡的人,不再是那個為了幾千塊錢經費都要看人臉色的閒散主任,也不是那個被趙家逼得要和兒子斷絕關係的窩囊父親。
他是手握國家經濟命脈監管權的執劍人。
「小張!」
李建成拉開辦公室的門,聲音洪亮。
外間正在打瞌睡的秘書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主任?」
「備車。」
李建成大步走出門,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麵上,回聲響亮。
「去哪?」秘書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淩晨三點。
「去部裡。」
李建成推開樓道的大門,冷風灌進來,吹起他的衣角。
「找部長,請令。」
黑色的大眾桑塔納衝出史誌辦,碾過京城深夜空曠的街道,直奔西邊的部委大樓。
車速很快。
李建成坐在後座,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閉著眼。
他在心裡默唸著那個名單。
兒童醫院、婦幼保健院等等。
每念一個名字,心裡的火就旺一分。
趙家。
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半小時後。
車子停在部委大樓宏偉的大門前。
門口的哨兵剛要敬禮放行,一輛掛著「津A」牌照的黑色奧迪轎車,卻像是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滑了過來,橫在了大門口。
正好擋住了李建成的路。
秘書小張探出頭:「哎!怎麼開車的?這是部委大門!」
奧迪車的後車窗緩緩降下。
露出一張臉。
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穿著一身講究的絲綢唐裝,手裡盤著一串紫檀佛珠。
臉上帶著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趙家的老管家。
也是趙鐵軍最信任的影子。
「李主任,這麼晚了,還冇睡啊?」
管家笑著,把手伸出窗外。
兩根手指夾著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上麵冇有字,隻有一朵乾枯的白菊花。
「我家老爺子聽說您要來加班,特意讓我送個信。」
管家把信往前遞了遞,聲音溫和,卻透著股子陰森勁兒。
「他說,津門的路滑,容易翻車。」
「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都能活。」
「要是眼睛睜得太大,」
管家鬆開手。
信封輕飄飄地落在雨地裡,瞬間被泥水浸透。
「容易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