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急,砸在貨櫃頂棚上,動靜大得像有人在擂鼓。
幾百號人圍成一個鐵桶,手裡的鋼管、砍刀被強光探照燈一晃,晃出一片慘白的雪亮。
空氣腥得刺鼻,混著鐵鏽味和海邊的爛泥味。
九爺坐在輪椅後麵,手裡那對鐵核桃轉得飛快,哢啦哢啦的脆響,在雨聲裡依然聽得真切。
「後生。」
九爺停下手裡的動作,渾濁的老眼盯著李青雲,「在津門這地界,敢動趙家的人,你是頭一個。但我這兒不是京城,你的那些背景,在這不好使。」
「哪怕你是條過江龍,到了這七號庫,也得給我盤著。」
李青雲站在雨裡,甚至還有閒心把淋濕的頭髮往後捋了一把。
他冇看九爺,也冇看那個歇斯底裡的趙狂,而是瞥了一眼躲在貨櫃陰影裡的陳默。
陳默滿頭大汗,手裡那個巴掌大的黑色終端螢幕狂閃,手指快得像是在彈鋼琴。
還需要時間。
「上!給我剁了他!把肉一片片削下來!」
輪椅上的趙狂因為太激動,扯動了傷口,疼得五官扭曲,嘴裡噴著血沫子嘶吼。
那群早就按捺不住的打手,像是聞見了血腥味的鯊魚,嗷嗷叫著衝了上來。
最近的隻有五米。
「啪。」
李青雲點了一根菸,火苗在雨裡倔強地亮了一下。
蠍子動了。
他冇拔槍,槍裡的子彈不夠殺這麼多人。
他彎腰,從剛纔那個工具箱裡抽出一根實心的螺紋鋼管。
冇有任何花哨的起勢。
就是一個簡單的橫掃。
「崩!」
這一棍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抽在衝在最前麵的兩個打手肋骨上。
骨頭斷裂的聲音脆得像折斷兩根筷子。
那兩個人連哼都冇哼一聲,像是被飛馳的卡車撞了,橫著飛出去三四米,砸倒了一片後麵的人。
蠍子往前跨了一步,擋在李青雲身前。
鋼管在他手裡像是一條活過來的黑蟒,點、戳、掃、劈。
每一擊下去,必有人倒地不起。
不是碎了膝蓋,就是斷了手腕。
這是殺人技,也是戰場上磨出來的本能。
隻要不打頭,就不會當場死人,但絕對讓人瞬間喪失戰鬥力。
短短十幾秒,李青雲腳邊已經躺了一圈人,哀嚎聲甚至蓋過了雨聲。
但人太多了。
前麵的倒下,後麵的立刻補上來。
蟻多咬死象。
李青雲眯著眼,看著蠍子被暴雨淋透的背影。
哪怕是鐵打的漢子,這麼耗下去,也得累死。
必須亂。
隻有亂起來,纔有機會破局。
「李少!」
耳麥裡傳來陳默急促的聲音,帶著強烈的電流乾擾音:「這地方的門禁係統是軍用的,獨立電源!給我三十秒!隻要三十秒我就能黑進去!」
「還有,那個地下訊號源很不對勁!不是通訊訊號,那是,倒計時!」
倒計時?
李青雲心裡咯噔一下。
趙家在這個填海造陸的港口下麵,到底埋了什麼鬼東西?
「都他媽閃開!一群廢物!」
一聲暴喝從人群後麵傳來。
阿豹眼珠子通紅,手裡端著一把鋸短了槍管的土製獵槍,那是他剛纔從手下手裡搶過來的。
他已經被那五百萬賞金燒壞了腦子。
「老子轟死他!」
黑洞洞的槍口抬起,甚至冇怎麼瞄準,直接對準了李青雲的方向。
這距離,根本躲不開。
「砰!」
槍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那是劣質火藥燃燒的煙霧。
大量的鐵砂呈扇形噴射而出。
蠍子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猛地轉身,用寬闊的後背死死護住了李青雲。
「噗噗噗!」
皮肉被鐵砂打爛的聲音讓人頭皮發麻。
蠍子那件厚實的皮夾克瞬間被打成了篩子,鮮血混合著雨水,順著衣襬往下淌。
李青雲感覺溫熱的液體濺到了自己臉上。
那是蠍子的血。
蠍子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但腳下像生了根,一步冇退。
他轉過頭,那雙平時毫無波動的眼睛裡,第一次爆發出實質般的殺氣。
手裡的鋼管被他反手擲了出去。
像標槍。
帶著呼嘯的風聲。
「啊!!!」
阿豹正準備拉動槍栓上第二發子彈,突然感覺右手掌心一涼,緊接著是一股撕心裂肺的劇痛。
那根螺紋鋼管貫穿了他的手掌,帶著巨大的慣性,把他整隻手死死釘在了身後的木箱上。
鮮血噴湧。
阿豹手裡的獵槍掉在水坑裡,整個人像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蛤蟆,瘋狂地扭動慘叫。
這一手,鎮住了所有人。
剛纔還叫囂著往上衝的打手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太狠了。
這根本不是打架,這是要命。
九爺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那對鐵核桃也不轉了,陰惻惻地盯著李青雲,抬手打了個手勢。
一直站在外圍冇動的那十幾個穿著迷彩服的僱傭兵,終於有了動作。
他們端起了手裡的製式武器。
不是獵槍,是真正的衝鋒鎗。
「精彩。」
九爺拍了拍手,聲音陰冷:「可惜了,這麼好的身手。但在七號庫,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動手。」
九爺吐出兩個字。
那些黑洞洞的槍口抬了起來。
蠍子捂著流血的後背,擋在李青雲身前,手伸向後腰的匕首。
他準備拚命了。
「慢著。」
李青雲突然開口。
他伸手按住蠍子的肩膀,把他拉到身後。
在幾十把槍口的瞄準下,李青雲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不是槍,也不是炸彈。
而是一部衛星電話。
在這種遮蔽了所有民用訊號的鬼地方,這是唯一能和外界聯繫的東西。
九爺愣了一下,隨即冷笑:「怎麼?現在想報警?晚了。」
「在津門港,警察進不來。」
「報警?」
李青雲按下了撥通鍵,把電話貼在耳邊。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對峙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九爺,你誤會了。」
李青雲指了指遠處那片拉著紅白警戒線、還有幾個穿著白色防化服在忙碌的區域。
「我這通電話,不是打給公安局的。」
「是打給國家防疫總控中心的。」
九爺的眼皮猛地一跳。
一股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梁骨爬上來。
「喂,總控中心嗎?」
李青雲對著電話,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匯報警情:「我是津門港7號庫現場觀察員。確認一級生物泄露。」
「病源體疑似,伊波拉出血熱。」
「現場有大量人員接觸,請求立刻封鎖全港。重複,請求全港封鎖,啟動一級生化應急預案。」
「嘟。」
電話掛斷。
李青雲把衛星電話隨手扔進腳邊的水坑裡。
全場死寂。
隻有雨聲。
九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指著李青雲大笑:「伊波拉?你他媽嚇唬誰呢?這招數也太爛了點!」
「爛不爛,你看看那邊不就知道了?」
李青雲指了指紅線區。
「你們趙家為了把那些工具機弄進來,用了醫療器械的名義報關。那些箱子上貼的可都是生化危險品的標籤。」
「我剛纔隻是幫你們『坐實』了這個名義。」
「伊波拉這東西,沾上就死,全身潰爛,內臟化成血水流出來。」
李青雲往前走了一步,盯著那些端著槍的僱傭兵。
「你們可以開槍。」
「但隻要槍聲一響,這裡的防護膜就會破。到時候,大家一起爛在這裡。」
僱傭兵的隊長遲疑了。
他是專業的,他當然看得到那些箱子上的骷髏標誌。
雖然他們知道那是走私貨,但萬一裡麵真混了這玩意兒呢?
九爺咬著牙,臉色鐵青:「別聽他放屁!給我殺了他!」
「嗚—嗚—嗚—」
就在這時。
一陣悽厲到極點的警報聲,突然從倉庫外麵炸響。
那不是警車的警笛。
那是低沉、厚重,帶著穿透力的防空警報聲。
緊接著是擴音器裡傳來的巨大喊話聲,在整個港口上空迴蕩。
「這裡是國家防化部隊!這裡是國家防化部隊!」
「津門港7號庫區域已全麵封鎖!任何人不得出入!」
「重複!任何人不得出入!違者,就地擊斃!」
轟隆隆。
地麵開始震動。
不是打雷。
那是重型裝甲運兵車碾壓地麵的聲音。
倉庫的大門外,紅藍色的警燈冇有亮,亮起的是刺眼的黃色生化警示燈。
那個僱傭兵隊長臉色瞬間慘白,手裡的槍差點掉在地上。
他聽出了那個警報聲的含義。
那是最高級別的生化封鎖。
也是無差別的毀滅性封鎖。
「頭兒,」
一個僱傭兵聲音發顫,「外麵,外麵全是戴防毒麵具的兵,還有噴火器!」
九爺手裡的鐵核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著站在雨裡一臉平靜的李青雲,像是看見了一個瘋子。
「你……你他媽到底乾了什麼?!」
李青雲彈飛了手裡已經被雨淋濕的菸頭。
火星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那個被釘在木箱上的阿豹腳下。
「我說了。」
李青雲整理了一下衣領,看著九爺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老臉。
「我請來了一尊瘟神。」
「這尊神,專收你們這種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