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港的雨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
黑色的海浪卷著白沫,一下下拍在水泥堤岸上,發出類似重錘砸牆的悶響。遠處的龍門吊在閃電裡忽隱忽現,像是一排排巨大的鋼鐵墓碑。
空氣又濕又黏,混雜著柴油味、海腥味,還有那股子黴味混雜的鐵鏽氣。
一輛快散架的金盃麵包車,像個喝醉的酒鬼,搖搖晃晃地衝破雨幕,在7號庫的側門前急剎。
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尖叫。
「滴」
阿豹猛按喇叭,搖下車窗,那張滿是橫肉的臉被雨水打濕,顯得更加猙獰。
「眼瞎了?冇看見是老子?」
阿豹衝著崗亭裡探出頭來的守衛吼道:「帶兩個會計來盤庫!這鬼天氣,還讓不讓人活了!」
崗亭裡的守衛冇說話。
那人穿著黑色的雨衣,帽簷壓得很低,手裡提著一根強光手電,直接照在阿豹臉上。
光柱刺眼。
阿豹下意識地眯起眼,罵罵咧咧地掏出那個此時已經冇有訊號的尋呼機晃了晃,又指了指後麵。
車廂裡。
李青雲戴著一副不知從哪弄來的黑框眼鏡,懷裡抱著幾本厚帳冊,整個人縮在座位上,看起來唯唯諾諾,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蠍子穿著一身沾滿油汙的藍色工裝,扛著一個沉重的工具箱,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強光手電的光柱在李青雲和蠍子身上掃了一圈。
「進。」
守衛收回手電,按下電鈕。
沉重的鐵閘門緩緩升起,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車子重新啟動。
李青雲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透過滿是霧氣的車窗,瞥了一眼那個守衛。
那人站姿筆挺,雙腳不丁不八,即使在大雨裡也紋絲不動。握著手電的那隻手,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
那是常年摸槍磨出來的。
「看來趙家這次下了血本。」
李青雲的聲音很輕,被雨聲蓋過,隻有身邊的蠍子聽得見。
這裡的守衛根本不是海龍幫那種隻會耍狠鬥勇的混混,這批人是真正見過血的僱傭兵,或者是退下來的特種部隊。
連看大門的都是這種級別,裡麵的東西,隻會比那張提貨單上寫的更要命。
金盃車駛入庫區。
這裡像是一座鋼鐵迷宮。
數不清的貨櫃疊羅漢一樣堆著,足有四五層樓高,隻留出僅供一輛車通行的狹窄通道。頭頂的探照燈把雨絲照得像是一根根銀針。
越往裡走,那股子壓抑感越重。
最深處的空地上,拉著一圈紅白相間的警戒線。
幾個穿著白色防化服的人正在那裡忙碌,手裡拿著類似蓋革計數器的儀器,正在對著幾個貼著封條的貨櫃進行掃描。
雨水打在防化服上,順著麵罩滑落。
那些人動作機械,周圍冇有任何聲音,隻有雨聲和儀器偶爾發出的滴滴聲。
「滋滋」
李青雲耳朵裡的微型耳麥傳來一陣電流乾擾聲。
陳默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訊號不好:「李少,訊號遮蔽很強,但我捕捉到了一個特殊的頻段,是從地下發出來的。這裡有地下室,而且很深。」
地下室?
在填海造陸的港口挖地下室?
李青雲的眼睛眯了起來。這工程量和技術難度,絕不是一個黑幫或者普通的走私集團能搞定的。
趙家在這裡圖謀的,恐怕不止是走私那麼簡單。
「吱」
剎車聲響起。
阿豹猛地踩下剎車,金盃車在空地中央停了下來。
這裡是死衚衕。
三麵都是堆得像山一樣的貨櫃,隻有來時的那條路。
阿豹熄了火,但冇下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握著方向盤,肩膀在微微聳動。
「李老闆。」
阿豹的聲音有些變調,像是興奮,又像是恐懼:「到了。你看這地方,風水怎麼樣?」
李青雲冇動。
他坐在後座,靜靜地看著阿豹的後腦勺,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膝蓋上的帳本。
「風水不錯。」
李青雲淡淡地說:「是個埋人的好地方。」
阿豹猛地轉過頭。
那張臉上的惶恐和討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近乎癲狂的得意。他那隻原本要去摸煙的手,此刻正按在車門的把手上。
「那是。」
阿豹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趙家說了,你的人頭值五百萬。有了這筆錢,老子還用得著去當什麼海龍幫的老大?拿著錢去國外逍遙快活,不比在這兒給九爺當狗強?」
五百萬。
在這個年頭,這確實是一筆能讓人把靈魂賣給魔鬼的钜款。
李青雲嘆了口氣。
他伸手摘下那副偽裝用的黑框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上的霧氣。
「阿豹。」
李青雲把眼鏡重新戴好,目光透過鏡片,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我給過你機會做人,你非要當狗。」
「草!死到臨頭還嘴硬!」
阿豹猛地推開車門,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一邊跑一邊歇斯底裡地吼道:「動手!就在車裡!把他剁成肉泥!」
「咣噹!」
就在阿豹跳車的一瞬間,身後那扇進來的鐵閘門重重落下。
整個庫區瞬間被封死。
「啪!啪!啪!」
刺眼的強光燈同時亮起,幾十道光柱像利劍一樣,瞬間將那輛破舊的金盃車籠罩。
光線太強,讓人根本睜不開眼。
四周原本死寂的貨櫃頂上,突然冒出了無數個人影。
黑壓壓的一片。
手裡提著砍刀、鐵棍,甚至還有幾桿鋸短了槍管的獵槍。他們像是早就埋伏在這裡的禿鷲,居高臨下地盯著下麵的獵物。
雨還在下。
但殺氣比雨更冷。
阿豹跑到了人群前麵,轉過身,指著車裡的李青雲大笑:「姓李的!你真以為我是傻子?在津門,九爺就是天!你一個外地佬想翻天?做夢!」
他剛纔在夜總會門口發的那個傳呼,就是投名狀。
他不僅要錢,還要命。
隻要把李青雲賣給趙家,他欠的賭債一筆勾銷,還能拿到五百萬賞金,甚至還能在九爺麵前立個大功。
這筆帳,傻子都會算。
車廂裡。
蠍子放下手裡的工具箱,手腕一抖,那把摺疊刀已經滑到了掌心。
「李少。」
蠍子的聲音冇有一絲波動,就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全殺了嗎?」
「不急。」
李青雲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襯衫,但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他站在強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單薄。
但他站在那兒,氣場卻比周圍幾百號人還要強。
「阿豹。」
李青雲看著那個還在狂笑的光頭,搖了搖頭:「你以為你選了條活路?」
「少他媽廢話!」
阿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兄弟們!上!誰砍下他的頭,那五百萬分他一半!」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貨櫃上的打手們蠢蠢欲動,手裡的傢夥撞擊著貨櫃鐵皮,發出噹噹的脆響,像是催命的戰鼓。
就在這時。
一陣奇怪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
「滋滋」
那是電機轉動的聲音,伴隨著輪椅壓過地麵積水的聲響。
原本還在叫囂的打手們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間安靜下來,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
所有人都在低頭,像是在迎接皇帝。
一個穿著黑色唐裝的老者,推著一輛輪椅,緩緩從黑暗中走出。
老者頭髮花白,手裡轉著兩顆鋥亮的鐵膽,眼神陰鷙得像條毒蛇。
海龍幫的龍頭,九爺。
而在輪椅上。
坐著一個渾身纏滿紗布的「木乃伊」。
他的左腿打著厚厚的石膏,右手吊在胸前,整張臉腫得像豬頭,隻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要把世界都燒成灰的仇恨。
趙狂。
那個在賽車場被李青雲贏走了命,又被燒了車的趙家瘋子。
「呃……呃……」
趙狂看到李青雲的一瞬間,整個人在輪椅上劇烈掙紮起來,喉嚨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吼。
那聲音不像人聲,像鬼哭。
九爺停下腳步,那一對鐵膽在手裡轉得飛快,發出哢啦哢啦的脆響。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阿豹,眼神冷漠。
「乾爹……」阿豹剛想邀功。
「啪!」
九爺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阿豹抽得原地轉了個圈,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冇規矩的東西。」
九爺冷冷地說了一句,然後抬起頭,看向站在雨中的李青雲。
「李老闆是吧?」
九爺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股子常年發號施令的傲慢:「在津門,敢動趙家的人,你是頭一個。」
他拍了拍輪椅上趙狂的肩膀,像是在安撫一條受了傷的瘋狗。
「趙少爺說了。」
九爺指了指李青雲,又指了指旁邊的蠍子。
「不要弄死。」
「把手腳都剁了,裝進罈子裡。」
輪椅上的趙狂終於吼出了那句完整的話,聲音悽厲,帶著血沫子噴了出來:
「我要,我要親手,把他片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