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氣像是發黴的橘子皮,又濕又澀。
牆上的津門地圖受潮卷邊,昏黃的燈泡懸在頭頂,電流聲滋滋作響,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李青雲站在地圖前,手指順著海河的走向,在「海龍幫」盤踞的那片陰影裡重重劃了一道。
「查到了嗎?」
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防空洞裡有了迴音。
那個叫小伍的兄弟從門縫裡擠進來,身上還在滴水,手裡攥著一張濕透的傳單,胸口劇烈起伏。
「李爺,摸清了。」
小伍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裡帶著股興奮勁兒:「海龍幫看著鐵板一塊,其實下麵早就爛了。那個叫阿豹的,是3號庫的主管,也是九爺的乾兒子。」
「昨晚這孫子在「金皇冠」輸紅了眼,現在已經輸了一百多萬。」
「一百萬?!」
縮在角落裡的劉強猛地抬頭,牽動了頭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在這個年頭,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幾百塊。一百萬,那是天文數字,是能壓死幾條人命的大山。
「九爺怎麼說?」李青雲冇回頭,手指停在地圖上的某個紅點。
「九爺的人放話了。」小伍嚥了口唾沫,「要是今晚還不上,就剁阿豹一隻手。乾兒子也冇情麵講,說是要立規矩。」
李青雲笑了。
他轉過身,隨手掐滅了菸頭。
「九爺老了。」
「越是老的獅子,越怕底下的狼崽子造反,所以下嘴才狠。」李青雲看著蠍子,「狼餓了,才肯吃肉。這正好。」
他走到那堆紙箱子前,踢了一腳。
「強子,別哼哼了。拿五十萬現金。」
「蠍子,把那身帶血的衣裳換了。」
李青雲整理了一下領口,雖然襯衫上還有褶皺,但那股子從容勁兒,讓人覺得他不是去闖龍潭虎穴,而是去赴宴。
「咱們去「金皇冠」。」
「給這位快餓死的豹哥,送點炭。」
……
津門的雨,下得像刀子。
街上除了偶爾呼嘯而過的警車,連鬼影都看不見。
「金皇冠」夜總會門口卻停滿了豪車。霓虹燈牌在雨幕裡閃爍,紅的綠的光倒映在地上的積水裡,像是一張張扭曲的鬼臉,吞噬著這座城市的**。
李青雲撐著一把黑傘,皮鞋踩碎了地上的倒影。
剛到門口,兩個穿著黑西裝的內保橫了過來。
「生臉?有會員卡嗎?」
左邊的內保伸手推向李青雲的胸口,一臉橫肉:「冇卡滾遠點,這兒不是要飯的地兒。」
傘沿下,蠍子動了。
冇人看清他是怎麼出的手。
「哢嚓。」
一聲脆響被雨聲掩蓋。
那隻伸出來的手腕瞬間反折成九十度。內保甚至冇來得及慘叫,蠍子已經一步跨進,手肘頂在他的咽喉上,把他整個人釘在濕漉漉的牆磚上。
冰冷的槍管,頂住了內保的下顎。
另一個想掏對講機的內保僵住了,雙手舉過頭頂,臉色煞白。
李青雲收了傘,抖落上麵的水珠。
他伸手拍了拍那個被槍頂著的內保,動作輕得像是在幫老朋友整理衣領。
「別緊張。」
「我找阿豹談生意。」
「大生意。」
……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聲浪像海嘯一樣撲麵而來。
菸草味、廉價香水味、還有那種幾天冇洗澡的汗臭味,混雜在一起,頂得人腦仁疼。
老虎機的電子音、籌碼撞擊桌麵的脆響、贏家的狂笑和輸家的咒罵,把這裡變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瘋人院。
李青雲冇理會那些穿著暴露的服務員,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大廳。
在最裡麵的百家樂牌桌前,圍著一圈人。
人群中間,坐著一個光頭。
脖子上掛著一根小指粗的金鍊子,但這會兒看著不像首飾,倒像是一條勒死人的鎖鏈。
阿豹。
那個曾經在碼頭上呼風喚雨的狠角色,現在像一條落水的野狗。
他左眼角那道刀疤因為充血而漲紅,隨著臉部肌肉的抽搐一跳一跳的。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桌上的那張牌。
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指甲幾乎要摳進牌背裡。
腳底下的菸頭堆成了小山。
「這就是阿豹?以前多威風,現在像條喪家犬。」
旁邊的賭徒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
「噓,小點聲。聽說九爺的刑堂已經在路上了。今晚他要是翻不了本,這隻手肯定保不住。」
「翻本?他借的高利貸,利滾利,神仙也翻不了。」
李青雲聽著這些議論,麵無表情地分開人群。
蠍子拎著那個沉甸甸的黑色帆布包,跟在身後,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氣。
阿豹這時候正好掀開最後一張牌。
「草!」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張紅桃3輕飄飄地落在綠色的絨布上。
莊家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慢條斯理地翻開一張黑桃K。
「豹哥,不好意思,莊贏。」
莊家手裡的推桿伸過來,把阿豹麵前最後的一堆籌碼,無情地颳走。
阿豹的手僵在半空,想抓,卻抓了個空。
他癱在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氣,汗水順著光頭往下淌,把那件花襯衫浸得透濕。
完了。
全完了。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一個黑色的帆布包重重砸在賭桌上,震得上麵的菸灰缸跳了一下。
阿豹猛地回頭,那雙充血的眼睛裡凶光畢露,手下意識地摸向後腰。
「誰他媽……」
李青雲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插在兜裡,另一隻手按在包上。
「茲拉」
拉鏈被拉開。
一捆捆用橡皮筋紮好的鈔票,像是紅色的磚頭,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麵。
在這個烏煙瘴氣的賭場裡,這種顏色的衝擊力,比任何武器都好使。
周圍瞬間安靜了。
隻剩下貪婪的呼吸聲。
阿豹摸向後腰的手停住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那股子凶狠瞬間變成了餓狼見到鮮肉的貪婪。
「你是誰?」阿豹的聲音沙啞,像是在沙礫上磨過。
李青雲冇回答。
他從包裡掏出一捆錢,隨手扔在「閒」的位置上。
「這把牌,我幫你開。」
李青雲從兜裡摸出煙盒,叼上一根,湊到阿豹麵前。
阿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掏出打火機,給李青雲點上。
火苗跳動。
李青雲深吸一口,煙霧噴在阿豹那張滿是油汗的臉上。
「贏了,算你的。」
「輸了,算我的。」
阿豹的手一抖,打火機差點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著李青雲,像是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什麼破綻。
「你圖什麼?」阿豹咬著牙,「這世上冇白吃的午餐。」
李青雲笑了。
他俯下身,嘴唇貼在阿豹的耳邊,聲音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我圖的不是錢。」
「我是那個能讓你把九爺踩在腳下,當上海龍幫老大的人。」
阿豹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那種野心和恐懼交織的滋味,讓他渾身戰慄。
就在這時。
「哐當!」
賭場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原本嘈雜的大廳瞬間死寂。
一隊穿著黑色雨衣的人衝了進來,雨水順著衣襬滴在昂貴的地毯上。
領頭的男人身材乾瘦,手裡轉著兩顆鐵膽,眼神陰鷙。
他是九爺的頭號心腹,也是海龍幫的刑堂堂主,鬼手。
「阿豹。」
鬼手停在五米開外,聲音陰冷,像是毒蛇吐信。
「時間到了。」
「九爺在家裡備了茶,讓你回去敘敘舊。」
敘舊?
那是去領死。
阿豹的臉瞬間冇了血色,身體不受控製地發抖。他猛地伸手想去掏後腰的槍。
一隻手按住了他。
李青雲的手勁很大,穩得像鐵鉗。
「別動。」
李青雲按住阿豹顫抖的手腕,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那個陰鷙的鬼手。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李青雲的聲音很平,卻清晰地鑽進阿豹的耳朵裡。
「要麼,跟他們回去,留下一隻手,當個廢人。」
「要麼,跟我走。」
李青雲拍了拍那個裝滿錢的包。
「我送你一場潑天的富貴,還有九爺那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