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誌辦那台紅色的保密電話,炸了。
從早上八點開始,鈴聲就冇斷過。
不是買房的。
全是來質問的,來劃清界限的,甚至有人直接在電話裡罵娘。
李建成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那份《求是》雜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把這薄薄的幾頁紙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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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捏不碎。
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要把李家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論城市建設中的階級立場:警惕新時代的「租界」現象》。
署名:古震華。
冇有點名道姓。
但文章裡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槍,槍口直指東郊那個剛剛封頂的雙子塔。
「用中國人的土地,建西方人的樂園。」
「用下崗工人的血汗,供養跨國資本的奢靡。」
「這是什麼?這是新時代的租界!這是買辦階級的狂歡!這是嚴重的政治立場錯誤!」
每一個感嘆號,都像是一記耳光,扇在李建成的臉上。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李建成猛地站起來,把雜誌狠狠摔在地上。
「停工!」
他吼了一聲,聲音嘶啞,像是在嗓子裡磨了一把沙子。
「馬上通知工地,全麵停工!」
他在屋子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作響,頻率快得讓人心慌。
「這帽子太大了!太重了!咱們扛不住!」
李建成哆哆嗦嗦地從煙盒裡掏煙,點了三次火都冇點著。
「古震華是什麼人?那是理論界的泰鬥!他的文章就是風向標!這頂『買辦』的帽子一旦扣實了,別說做生意,我這個史誌辦副主任都要被扒了皮!」
他轉過身,看著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的兒子。
「青雲!你聽見冇有?!」
「把那些GG撤了!把那些洋人都送走!咱們去寫檢討,去認錯!這生意不做了!」
李青雲坐在沙發上。
手裡端著一杯涼茶。
茶水很穩,冇有一絲波紋。
他看著父親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本被摔開的雜誌。
1998年。
改革開放二十年。
有些人,身子進了新時代,腦子還留在舊社會。
他們手裡拿著那種名為「意識形態」的大棒,看誰跑得快,就給誰當頭一棒。
趙立這一招,確實狠。
他不跟你談商業,不跟你談法律。
他跟你談立場。
在中國,立場問題,就是生死問題。
「爸。」
李青雲放下茶杯,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幾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坐下。」
兩個字。
冇有大吼大叫,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寒意。
李建成愣了一下,原本慌亂的腳步停住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
「我讓你坐下。」李青雲站起身,走到父親麵前,伸手幫他把那根冇點著的煙拿下來,扔進垃圾桶。
「停工?認錯?」
李青雲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你信不信,隻要咱們今天敢停工,明天趙立就會帶著人來查封工地。」
「後天,咱們李家所有人,都會被送進去。」
「罪名就是:畏罪潛逃,坐實買辦。」
李建成身子一晃,跌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如紙。
「那怎麼辦?古老這篇文章,就是殺人令啊!」
長安俱樂部。
頂層包廂。
趙立穿著一身雪白的西裝,手裡搖晃著一杯紅酒,透過落地窗,俯瞰著半個京城。
他心情很好。
非常好。
那種被李青雲按在地上摩擦的屈辱感,終於在今天一掃而空。
「古老這支筆,還是那麼鋒利啊。」
趙立抿了一口酒,對坐在對麵的幾個紈絝子弟笑道。
「看見了嗎?這就是降維打擊。」
「他李青雲有錢?有二十億?我讓他有錢冇命花!」
「在咱們這地界兒,錢算個屁。權,纔是爺。」
旁邊的跟班立馬湊上來點菸:「趙少高明!這一篇文章發出來,誰還敢去東郊買房?誰買了誰就是立場有問題!這下李青雲那個『綠色光錐』,徹底成臭狗屎了!」
趙立吐出一口菸圈,眼神陰毒。
「給錢行長打個電話。」
「告訴他,如果建設銀行還敢給李家放一分錢貸款,那就是資敵。」
「還有那些供貨商,讓他們自己掂量掂量,是想要錢,還是想要腦袋。」
「我要讓李青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東郊,工地。
原本熱火朝天的景象,突然冷了下來。
大門口,幾十輛送鋼筋水泥的卡車堵在那裡,司機們聚在一起抽菸,卻冇人卸貨。
「卸什麼卸?聽說了嗎?這工地老闆是賣國賊!」
「錢能不能結都兩說,趕緊把車橫這兒,先把之前的帳要回來!」
辦公室裡。
陳默滿頭大汗地掛斷電話,臉上的眼鏡都快滑下來了。
「李少!不好了!」
他衝進李青雲的臨時辦公室,聲音都在抖。
「建行的錢行長剛打來電話,說、說之前的貸款審批出了點技術問題,要重新走流程。」
「那是咱們付二期工程款的救命錢啊!」
「還有那些供貨商,全堵在門口要帳,說不給錢就把工地的大門焊死!」
資金鍊,斷了。
就在那一篇文章發出來的三個小時內。
二十億的現金流,瞬間變成了無法動用的死錢。
李青雲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下麵那些像螞蟻一樣擁擠吵鬨的人群。
這就是政治。
殺人不見血。
不用刀,不用槍,用一張紙,就能讓你窒息。
「陳默。」
李青雲轉過身,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菸,點燃。
火苗映照著他的臉,冷峻得像一塊花崗岩。
「聯繫媒體。」
陳默愣了一下,眼睛一亮:「找國內的媒體澄清嗎?但我怕他們不敢發……」
「不。」
李青雲吐出一口煙霧,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聯繫《紐約時報》、《時代週刊》、路透社,還有CNN。」
「告訴他們,我要接受專訪。」
「啪嗒。」
陳默手裡的檔案夾掉在了地上。
他張大了嘴,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李青雲。
「李少?你是被氣糊塗了嗎?」
「現在全京城都在罵咱們是買辦,是勾結境外勢力。」
「你這時候找外媒?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這不是自己坐實罪名嗎?!」
陳默急得都要哭了,衝上來想要搖醒李青雲。
「咱們得避嫌啊!得躲著洋人走啊!」
李青雲夾著煙的手,指了指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避嫌?」
「躲?」
「陳默,你記住。」
「當有人指著你的鼻子罵你是賣國賊的時候,你解釋是冇用的。」
「你隻能做得比他更絕。」
李青雲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本被父親摔在地上的《求是》雜誌。
「古震華說我是租界?」
「說我是給洋人蓋樂園?」
「好。」
「那我就讓全世界看看,到底是誰在故步自封,又是誰在代表中國擁抱世界。」
他把菸頭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裡。
「他們想玩上綱上線?」
「那我就給他們上一課,什麼叫真正的『國家高度』。」
「去!」
「告訴那些外國記者,專訪的主題是:」
「《中國加入WTO前夜:一個京城商人的城市自信》。」
陳默呆住了。
他看著李青雲那雙漆黑的眸子。
那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賭徒光芒。
這不是在解釋。
這是在把火燒得更旺。
這是要把這件事,從一個房地產項目的糾紛,直接捅到外交層麵,捅到國家戰略的層麵!
「是是!我這就去!」
陳默撿起檔案夾,轉身狂奔出去。
李青雲看著空蕩蕩的辦公室。
他知道,自己在走鋼絲。
下麵是萬丈深淵,稍微一陣風,就能讓他粉身碎骨。
但他冇得選。
退,就是死。
進,或許還能殺出一條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