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悶得像口不透風的大鐵鍋。
後院老槐樹的葉子耷拉著,紋絲不動。李青雲站在窗前,看著父親李建成像做賊一樣,哆哆嗦嗦地把厚厚一遝財務報表鎖進保險櫃。
老爺子的手抖得厲害。不是怕,是激動。
二十億。
對於一個拿了一輩子死工資、為了幾千塊經費都要跑斷腿的老乾部來說,這個數字燙手,燙得心慌,卻又讓人甚至想在夢裡笑醒。
「爸,早點睡。錢隻是數字,別把自個兒身體熬壞了。」李青雲拉上窗簾,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白菜兩毛一斤。
與此同時,幾公裡外的一條深巷。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奧迪滑過青石板路,停在一座斑駁的四合院門前。
趙立下了車。此刻的他,哪還有白天在售樓處那個氣急敗壞的樣兒?他手裡提著兩瓶冇貼標的特供茅台,那是他費了大人情弄來的敲門磚。
他整了整衣領,臉上的陰狠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謙卑恭順的麵孔,甚至帶了點委屈。
「咚、咚、咚。」
敲門聲三響,不多不少。
開門的是個麵無表情的老僕,側身讓路。院子裡靜得嚇人,隻有幾聲枯燥的蟬鳴。空氣裡混著陳舊的墨汁味,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書房裡,一盞昏黃的檯燈亮著。
一位滿頭銀髮的老人正站在書案前揮毫潑墨。古震華,社科院退下來的老學究,也是京城文化圈的「筆桿子」,據說他的一篇文章,能定一個項目的生死。
趙立弓著腰,連大氣都不敢喘,直到老人落下最後一筆,把毛筆扔進筆洗,濺起一點墨汁落在趙立那雙昂貴的皮鞋上。
趙立連擦都冇敢擦,反而腰彎得更低了。
「來了?」古震華接過老僕遞來的熱毛巾,聲音沙啞。
「古老,深夜叨擾,實在是晚輩心裡苦,冇地兒說理去。」趙立把酒輕輕放在桌角,聲音裡帶著哭腔。
古震華坐回太師椅,端起茶碗颳了刮茶沫:「你是趙家那小子吧?說,什麼事讓你這大忙人委屈成這樣?」
趙立偷瞄了一眼老人的臉色,開始了他的表演。
「古老,東郊那個化工廠改造項目,您聽說了嗎?那個李青雲唉,我都不好意思說。」
趙立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他把咱們國家的土地買下來,卻專門去討好洋人!給外企免租金、免物業費,恨不得把洋人供起來!可對咱們自己的老百姓呢?」
「一套房子,他炒到了七八千!這是要把老百姓的血汗錢榨乾啊!現在的年輕人,為了賺錢,連脊梁骨都不要了,滿腦子都是崇洋媚外!」
「啪!」
古震華手裡的茶碗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濺了一地。
老人渾濁的眼中怒火中燒:「還有這種事?在這皇城根下,靠著國家的政策發財,轉頭就去跪舔外人?這是忘本!這是漢奸行徑!」
古震華雖然退休了,但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種「冇骨氣」的事。
「豈有此理!商人逐利也得有個底線!這股歪風邪氣如果不殺一殺,咱們的臉往哪擱?」
趙立垂著頭,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陰毒的弧度。
成了。
二十億又怎樣?在古震華這種「道德判官」麵前,你錢越多,罪越重。這一刀,不是殺人,是誅心。
……
次日清晨。
史誌辦的陽光依舊明媚,衚衕口炸油條的香味順著窗縫飄進來。
李青雲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文化與商業評論》。他冇看頭版那種偉光正的社論,目光死死地釘在第三版的一篇短評上。
「李少!爆了!徹底爆了!」
陳默抱著一摞報表衝進來,興奮得像隻剛偷到腥的貓,眼鏡片都在反光:「昨晚又有兩家500強企業來諮詢商鋪!還有不少溫州老闆要加單!咱們帳上的現金流簡直要溢位來了!要不趁熱打鐵,把北邊那塊地也拿下來?」
「閉嘴。」
李青雲頭都冇抬,聲音冷得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陳默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李……李少,怎麼了?」
李青雲把那份刊物扔在桌上,手指點了點那篇標題《警惕商業開發中的「軟骨頭」傾向》。
「看看。」
陳默湊過去,越看冷汗越多。文章冇點名,冇道姓,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針,直往東郊項目上紮。
什麼「盲目討好外資」,什麼「忽視本土民生」,什麼「借地皮賺黑心錢」……
「這……這就一篇評論而已,也冇指名道姓啊,李少您至於嗎?」陳默嚥了口唾沫,試圖掙紮一下。
李青雲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煙霧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神。
「至於?」他冷笑一聲,「這是衝鋒號。」
「陳默,聽好了。通知財務,把帳上所有的資金,全部封存!一分錢都不許動!所有擴張計劃,全部暫停!北邊的地、南邊的樓,全給我停下!」
陳默傻了:「李少,這可是二十億流動資金啊!放在帳上發黴?」
「對,就是讓它發黴。」李青雲吐出菸圈,眼神銳利,「準備過冬。」
果然。
不到半天,風向變了。
原本那些在酒桌上吹捧李家是「商業奇才」的人,現在一個個避之不及。
「聽說了嗎?古老爺子發話了,點名批評東郊那個項目!」
「我就說嘛,給洋人免租,這不是賣國嗎?賺這種錢,早晚要吐出來!」
「離李家遠點吧,這頂帽子扣下來,誰沾誰死!」
這就是京城的圈子。捧你的時候把你捧上天,踩你的時候,恨不得多加兩腳。連昨天還要加單的周阿福,都悄悄打來電話,支支吾吾地想要退那幾套房的定金。
傍晚。
李建成推門進來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在門檻上。
他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爸!」李青雲趕緊扶住他,觸手冰涼,全是冷汗。
李建成死死抓住兒子的胳膊,指甲都要陷進肉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青雲咱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我聽部裡的老同事說,那篇文章是古震華寫的!他他把這事上升到了『忘本』的高度!還要建議上麵徹查咱們的資金來源!」
「那是古震華啊!他一句話,咱們就是有再多的錢,也得身敗名裂!咱們這是這是得罪了天啊!」
李建成一輩子愛惜羽毛,哪怕窮點苦點都行,但這頂「忘本」的大帽子,他是真扛不住。
李青雲把父親扶到椅子上,倒了一杯熱茶。他看著父親驚恐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這纔是趙立的高明之處,不跟你拚錢,跟你拚「政治正確」。
「爸,把心放肚子裡。」李青雲的聲音很穩,帶著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可是」
「叮鈴鈴!!!」
桌上的紅色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那刺耳的鈴聲,在死寂的房間裡,像是一聲炸雷。
李建成渾身一激靈,茶水灑了一手。父子倆同時看向那個電話。
這個時候,誰會打來?是古震華那邊的「宣判」,還是更壞的訊息?
李青雲眯起眼,伸手拿起了聽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