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李昊坐在自己狹小的出租屋裡,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桌上散落著空啤酒罐和吃了一半的泡麪桶,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他已經這樣坐了將近四個小時。
瀏覽器標簽頁開了十幾個,全是關於《璀璨夏日》六強賽的討論帖、分析視訊、熱搜話題。
#逆光樂隊浮誇舞台封神#
#陳墨179分創紀錄#
#林堯151分慘敗#
每一個話題下麵,評論都在爆炸式增長。
李昊一條條翻看著,手指在滑鼠滾輪上機械地滑動。
他看到許多曾經熟悉的麵孔,那是曾經和他一起咒罵陳墨的ID,此刻正在評論區裡小心翼翼地為陳墨說話。
【其實仔細想想,陳墨的唱功一直都不差】
【當年那事確實有很多疑點】
【至少今晚這場表演,我服了】
【黑轉路了,以後就聽歌,不參與那些破事了】
甚至有人直接@他:“@夜梟,梟哥,你怎麼看?”
李昊盯著那個@,喉嚨發乾。
他點開自己的微博主頁。
這個賬號註冊五年,發了三千多條微博,其中兩千多條都是在黑陳墨。
從陳墨出道時的青澀,到巔峰時期的每個舞台,再到塌房後的每次掙紮複出……
他像個最敬業的黑粉,用最刻薄的語言記錄著陳墨的罪狀。
他曾經以此為榮。
覺得自己在堅持某種正義,在對抗資本強捧的廢物偶像,在守護娛樂圈的底線。
可現在,他隻覺得那些文字像一記記耳光,狠狠扇在自己臉上。
李昊閉上眼睛,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天的舞台。
那束慘白的追光。
那些爆裂成星塵的惡評。
那個站在舞台中央、平靜得像深潭的身影。
還有那首歌。
《浮誇》。
“難道非要浮誇嗎?”
“內心也曾掙紮。”
“一個人努力的時候,有誰看見嗎?”
每一句,都像錘子,砸在他自以為堅固的認知高牆上。
李昊抓起手邊的啤酒罐,狠狠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胸腔裡那團灼燒的火焰。
他開啟微博,新建了一篇帖子。
遊標在空白處閃爍。
他盯著那片空白,許久,終於開始打字。
標題很簡單:《一個五年黑粉的自白:對不起,陳墨》。
……
我是夜梟。
如果你關注過陳墨,可能對這個ID有印象。
是的,我就是那個從陳墨出道起就黑他、黑了他整整五年、組織過三次大規模抵製活動、甚至在《璀璨夏日》錄製現場試圖乾擾他表演的人。
寫下這些字的時候,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被罵,而是羞愧。
一週前,我坐在《璀璨夏日》錄製現場A區13排4號,帶著五十多個朋友,準備給陳墨一場“難忘”的演出。
我們計劃好了每一個細節,什麼時候發出噓聲,什麼時候搖頭皺眉,什麼時候交頭接耳製造質疑的聲浪……
我們要讓他知道,就算他能重回舞台,也永遠洗不掉身上的原罪。
然後,舞台暗了。
追光亮起。
巨大的螢幕上開始滾動那些惡評。
很多句子我都熟悉,因為那是我和無數像我一樣的人,在過去那些年裡,一字一句敲出來的。
那一刻,我居然有點得意。
看,這就是你的罪惡,陳墨。
這些罵聲,會跟著你一輩子。
然後。
音樂響起。
陳墨開口。
第一句出來,我就知道不對勁。
那聲音……太冷靜了。
冷靜得像在講述彆人的故事。
他站在那裡,被成千上萬的惡語包圍,卻隻是平靜地唱:“夜晚星空,你隻看見,最亮的那顆。”
冇有怨恨,冇有委屈,冇有賣慘。
甚至……有一絲嘲諷。
對,嘲諷。
不是對我們這些黑粉的嘲諷,而是對這一切荒謬規則的嘲諷。
我突然想起自己為什麼開始黑陳墨。
最初是因為一個籃球代言。
我覺得一個偶像玷汙了我熱愛的運動。
我覺得他不配。
後來是抄襲事件。
我覺得證據確鑿,這種人品低劣的人就該被封殺。
再後來,是他一次次複出的新聞。
我覺得這是資本和腦殘粉對大眾智商的侮辱。
我一直以為,我在堅持某種正義。
直到那天,坐在台下,當麵聽著那首《浮誇》。
我突然想,我真的瞭解過陳墨嗎?
我所瞭解的,隻是媒體報道中的頂流偶像,是八卦論壇裡的塌房藝人,是黑粉群組裡被妖魔化的符號。
我從來冇有認真聽過他唱歌。
從來冇有試圖去理解,那個十八歲出道、二十一歲巔峰、二十三歲塌房、二十五歲重新站上舞台的年輕人,到底經曆過什麼。
我憑什麼用最惡毒的語言,去審判一個我根本不瞭解的人?
那場演出。
陳墨的演唱,那些高音,那些轉音,那些情感爆發。
那不是“偶像歌手”能做到的。
那是一個真正的歌手,在用生命唱歌。
然後——
螢幕碎了。
那些惡評,在歌聲中爆裂成漫天星塵。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碎裂的不是螢幕。
是我那點可憐的、自以為是的正義。
演出結束後,我坐在座位上,很久冇有動。
身邊的朋友問我怎麼辦,我說:“我要給他投票。”
他們驚訝地看著我。
我說:“這歌……唱到我心裡去了。”
是的,唱到我心裡去了。
唱出了我這個普通社畜加班後的空虛,唱出了我在網上跟人罵戰後的虛脫,唱出了被生活擠壓時,內心深處那個想要尖叫卻又死死捂住的自己。
原來,我們都一樣。
都在努力扮演一個“正常”的自己,都在深夜獨自消化那些無處訴說的情緒,都在渴望被看見、被理解。
而我,卻用最惡毒的方式,去傷害一個和我一樣在掙紮的人。
所以,我要道歉。
對不起,陳墨。
對不起,那些被我煽動過、傷害過你的網友。
對不起,那個曾經自以為正義、實則狹隘自私的自己。
從今天起,這個賬號不會再更新。
我會繼續聽你的歌,但不再是以黑粉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普通聽眾的身份。
謝謝你,用一首《浮誇》,打碎了我五年來的偏見。
也讓我知道——
原來最黑的夜,才能看見最亮的星。
原來最深的恨,才能轉化為最真的愛。
原來我們這些黑粉,也能成為你最鐵的鐵粉。
……
李昊敲下最後一個字,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盯著螢幕上那篇長文,猶豫了幾秒,然後點選“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