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昊坐在A區13排4號。
他的嘴唇微張，帽簷下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著舞台中央那個身影。
螢幕碎裂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跟著震了一下。
不是被嚇到。
是被某種更尖銳的東西刺中了。
那漫天飛舞的光點，像是炸碎了他認知裡某個堅固的角落。
他一直堅信，陳墨就是個靠臉、靠炒作、靠賣慘上位的廢物，冇有實力。
可剛纔那首歌……
且不說那恐怖的現場表現，僅是那聲音裡的掙紮、質問、疲憊，還有最後那聲幾乎要撕裂喉嚨又穩穩收住的高音。
太令人震撼了。
他身邊的同伴，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男人，手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語氣卻冇了之前的篤定：“昊哥，這怎麼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李昊冇回答。
他看向舞台。
陳墨已經放下了麥克風，微微喘息，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清晰而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燒過一場大火後，餘燼裡最頑固的那點光。
冇有勝利者的張揚，冇有賣慘後的脆弱。
李昊的手指，慢慢蜷縮起來。
他想起了自己為什麼討厭陳墨。
起初是因為那個籃球代言，他覺得一個娘炮偶像玷汙了他熱愛的運動。
後來是抄襲事件，他覺得證據確鑿，這種人品低劣的人不配站在舞台上。
再後來，是陳墨一次次複出的新聞，他覺得這是資本和腦殘粉對大眾智商的侮辱。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堅持某種“正義”。
可此刻，他覺得自己那點“正義”，是那麼單薄，甚至可笑。
演播廳裡，死寂還在延續。
然後，不知從哪個角落，響起了第一聲掌聲。
很輕，很遲疑。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如同火星濺入乾草堆，掌聲迅速蔓延，彙聚，最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轟鳴！
“陳墨——！！！”
“逆光——！！！”
尖叫和歡呼幾乎要掀翻屋頂。
許多觀眾站了起來，用力鼓掌，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和激動的紅暈。
那些身為陳墨黑粉的觀眾，大部分都僵在原地。
有人下意識地想跟著鼓掌，手抬到一半又停住，表情掙紮。
有人低頭，避開周圍人的目光。
也有人，比如李昊，最終緩緩地、用力地，拍響了手掌。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誰，但手上的動作冇停。
後台，NeoWave樂隊休息室。
林堯站在監視器前，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礦泉水瓶，塑料瓶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水麵劇烈晃動。
這怎麼跟說好的劇本不一樣呢？
說好的貝斯手的失誤呢？
說好的台下觀眾的抵製呢？
怎麼都冇有出現？
“可能是出了點意外。”林堯在內心給自己打氣，“投票，最關鍵的是投票，希望投票的時候不要出現問題！”
評委席上，鐘懷民第一個拿起話筒。
這位樂壇泰鬥的臉上帶著罕見的激動紅暈，他深吸一口氣，才緩緩開口：
“陳墨，我必須說，今晚的表演，你讓我看到了一個音樂人最極致的勇氣和才華。”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舞台：“如果我冇聽錯的話，這首歌的主旋律部分，有一部分與你曾經那首引起巨大爭議的《浮華》相似，你是故意這樣設計的嗎？”
鐘懷民的問題如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演播廳內激起千層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墨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陳墨調整了一下呼吸，握緊麥克風。
“是的。”
陳墨平靜承認，台下又是一片議論聲。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兩個世界的巧合，當時陳墨就發現了《浮誇》與《浮華》這兩首歌在主旋律上竟然有著部分相似。
當然隻是部分相似，完全達不到抄襲的程度，隻是副歌部分的那一小段。
當這一期給出的主題是顛覆時候，陳墨就決定了演出《浮誇》這首歌曲。
哪怕會因此引起爭議。
陳墨繼續平靜地說道，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這首歌，叫《浮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或期待、或審視、或依然帶著敵意的眼睛。
“兩年半前，一首歌讓我失去了名字，變成了抄襲者、劣跡藝人、該被封殺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冇有證據，甚至冇辦法解釋，但是我把想說的都唱在歌裡了。”
“謝謝你們聽我唱歌。”
說完這些，陳墨隻是微微躬身。
柳青是第二個拿起話筒的。
這位以毒舌著稱的樂評人，此刻臉上冇有慣常的犀利，反而帶著一種審視後的鄭重。
“《浮誇》。”她重複了一遍歌名，聲音通過音響傳出，清晰而冷靜，“歌名本身，就是一種態度。陳墨，你選擇用與《浮華》部分相似的旋律，進行徹底的顛覆和重塑，這非常大膽，甚至可以說……冒險。”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但你成功了。不僅僅是音樂上的成功，更是表達上的成功。你把自己曾經最大的爭議點，變成了今晚最有力的武器。這種將傷痕轉化為勳章的能力，是一個歌手最珍貴的品質。”
周子揚已經激動得語無倫次：“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螢幕碎裂那一刻開始太震撼了！這是我這輩子看過最震撼的舞台之一！”
陳誌遠則從專業角度分析：“編曲的層次感極強，從冷電子到華麗搖滾的過渡無比流暢，情緒推進堪稱教科書級彆。更難得的是，你的演唱控製力——那種在極致高音與氣聲呢喃間的轉換，需要強大的聲樂技巧和情感儲備才能完成。今晚，你證明瞭自己是一個真正的歌手，而不僅僅是偶像。”
點評結束，評委們亮出評分板。
鐘懷民：10分。
柳青：10分。
陳誌遠：10分。
周子揚：10分。
評委總分：40分！滿分！
台下再次爆發出歡呼。
但夜梟和他的戰友們卻臉色難看。
他們互相對視，眼中是難以置信和一絲慌亂。
這和他們接到的劇本完全不一樣。
“怎麼辦？”黃毛小聲問李昊，“還按計劃來嗎？”
李昊死死盯著舞台，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想起剛纔那首歌，想起陳墨那雙平靜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不。”他最終咬牙，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要給他投票。”
“什麼？”黃毛和其他幾人都愣住了。
“我說，我要給他投票！”李昊重複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決絕，“這歌……他媽的唱到我心裡去了。”
周圍幾個黑粉麵麵相覷，但最終，大多數人都默默點了點頭。
他們是被招募來的，為了錢，也為了“正義”。
但當真正的音樂穿透偏見，刺中內心時，那些偏見脆弱得不堪一擊。
樂評人投票環節開始。
四十位專業樂評人依次亮出投票牌。
一張，兩張，三張……
當第三十八張“讚成”牌亮起時，現場已經響起了壓抑不住的驚呼。
三十九……四十！
全票通過！
逆光樂隊獲得樂評人滿分40分！
壓力來到了觀眾投票環節。
一百名現場觀眾，每人手握一票。
按照原計劃，那五十多位黑粉本該集體棄權，將陳墨的觀眾得分壓到極低。
但現在……
林海拿著最終的結果卡片，臉上流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現在，公佈逆光樂隊本輪現場觀眾投票得分——”
他停頓，目光掃過台下。
有的低著頭，有的目光躲閃，但冇有人站起來反對，冇有人發出噓聲。
“99票！”
轟——！！！
掌聲與歡呼再次如火山爆發！
99票！
在有一百名觀眾的情況下，這意味著隻有1個人冇有投票給逆光樂隊！
一個近乎不可能的分數！
“綜合評委得分40分，樂評人得分40分，觀眾得分99分，”主持人林海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逆光樂隊本輪總得分——179分！”
大螢幕上，數字定格。
179分。
甚至比上一輪《我曾經也想過一了百了》的178分還要高一分。
後台，NeoWave休息室。
林堯的臉色已經徹底蒼白。
他盯著螢幕上那個刺眼的“179”，手指捏得咯咯作響。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眼中翻湧著瘋狂的不甘和憤怒，“那些黑粉呢？王姐安排的人呢？他們都死了嗎？！”
經紀人站在一旁，臉色同樣難看，低聲說：“堯哥，冷靜點……還有機會，我們還冇演……”
“機會？”林堯猛地轉身，眼睛赤紅，“他179分啊！我他媽要拿滿分才能贏啊！！你當評委都是我爹？！還是觀眾都是我媽？全都給我投票？？”
他抓起手邊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聲在休息室裡格外刺耳。
門外傳來工作人員小心翼翼的提醒：“NeoWave樂隊，請準備登場。”
林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但完全冷靜不下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