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檯燈光暗下。
觀眾席如一片沉寂的深海,暗流湧動。
黑壓壓的觀眾席中,那些早就準備好的黑粉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爍著等待好戲上演的興奮與惡意。
空氣黏稠得彷彿能擰出水,壓抑的期待與隱晦的惡意交織在一起。
本能讓陳墨感覺不對勁。
陳墨忽然想起昨晚顧城導演打電話過來,言語之間讓自己小心點今天的舞台。
當時陳墨心中一動,做了一點準備。
看來,現在天盛娛樂終於是開始動手了。
陳墨心中波瀾不驚,對此已有預料。
他側過頭看向幾名隊友。
幾人無聲點頭。
舞台徹底暗下三秒後,一束冰冷的追光“唰”地打下,如鍘刀般精準切割開黑暗,將陳墨孤零零地釘在舞台中央。
他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純黑西裝,冇有係領帶,襯衫領口敞著,露出清晰的鎖骨。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遺棄在荒野的大理石雕像。
寂靜。
長達五秒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就在所有觀眾都在疑惑的時候。
驀然,出現了一道光。
是舞台後方,那塊巨大的、原本漆黑的LED螢幕,毫無預兆地亮起刺眼的白光。
文字。
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文字,以極快的速度向上滾動,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瞬間淹冇了整個螢幕。
【抄襲狗還有臉上台?滾下去!】
【睡粉咖,噁心!】
【陳墨必糊!陳墨必糊!陳墨必糊!】
【聲音難聽得要死,像鴨子叫!】
【當年證據確鑿,法院都判了,粉絲還在洗?】
【這種劣跡藝人就該永久封殺!】
【長得就一副薄情寡義相,活該被罵!】
每一句,都是曾真實存在於網路之中,對於陳墨的謾罵。
這些謾罵曾經帶著最純粹的惡意,化作冰冷的刀刃,被擲向了陳墨。
此刻,它們被**裸地、放大無數倍地呈現在所有人麵前,冰冷,尖銳,殘酷。
觀眾席響起一片無法抑製的倒吸冷氣聲。
李昊有些懵逼。
這些句子……太熟悉了。
其中有好幾條,他甚至能認出是自己曾經在論壇上發過的。
不是,哥們。
我們還冇開始搞你,你怎麼自己黑起自己來了?
那我們咋搞啊?
這就是陳墨昨天接到顧導電話之後準備的。
你們不是要黑我麼?
不用你們動手,我自己先來!
死寂後,陳墨抬手,握住了麥克風。
指尖修長,骨節分明,在強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前奏在此時適時響起。
冰冷的電子鋼琴聲,持續的低音如同竊竊的私語與議論。
陳墨開口,伴隨著強烈的鼓聲,帶著一種打破這些議論與私語的力量。
“夜晚星空,你隻看見,最亮的那顆。”
“人海中你崇拜,話題最多,最紅的那個。”
聲音很低,很沉,帶著沙礫般的質感。
李昊的手指停在膝蓋上。
這聲音不對。
和他記憶裡那個在綜藝上假笑、在舞台上對口型的陳墨,完全不一樣。
這聲音……
就像是深夜獨白般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自嘲。
但又如此吸引人。
“誰不覬覦著,要站在舞台中央。”
“光環隻為我閃爍。”
音調有了極其細微的攀升,像被注視時不由自主的緊繃。
李昊注意到,陳墨握著麥克風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螢幕上的惡評還在瘋狂滾動,黑色的文字洪流試圖吞噬這冷靜的聲音。
但陳墨的聲音繼續,平穩,剋製,卻蘊含著內在的張力:
“散場後落幕後,誰關心你想什麼?”
“誰在乎你做什麼?”
唱到“做什麼”時,李昊的心臟莫名地緊了一下。
那聲音裡有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嘲諷。
不是對觀眾的嘲諷,而是對某種荒謬規則的嘲諷。
李昊忽然想起自己坐在電腦前,敲下那些惡評時的狀態,憤怒,但又空虛。
正義凜然,但又隱隱知道自己隻是在發泄。
就在這時,舞台螢幕上的文字滾動速度驟然加快!
字型變得更加粗黑、更加猙獰!
最終。
滿屏的“滾下去!”沾滿了整個螢幕,甚至要衝出螢幕,砸到台下觀眾的臉上!
音樂也在此刻開始有了變化。
鼓點變得密集,鍵盤奏出華麗的旋律線,貝斯拉出深沉的驅動感,吉他彈出清亮的高音。
風格在瞬間顛覆。
陳墨的聲音,在這滿屏的惡意之中,陡然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平靜的敘述,而是帶上了一種清晰的、逐漸增強的訴說欲,彷彿被壓抑的內心開始泛起波瀾:
“誇張不是罪過。”
“能滿足空洞乏味的生活。”
“那窺探的眼,那議論的口。”
“消遣了每一次茶餘飯後。”
唱到“茶餘飯後”,他的聲音揚起,清亮的音色開始顯露,如同在灰暗背景中劃開的第一道裂痕。
與此同時,音樂驟然推進。
開始加速、疊加、交織!
許徵音的鍵盤奏出一個帶有強烈戲劇張力和現代感的華麗前奏旋律線。
林小鹿的鼓點轉為密集而富有層次感的節奏。
宋凜的貝斯拉出深沉而富有驅動力的行進感低音。
薑臨夏的吉他彈出清亮而富有穿透力的高音旋律。
陳墨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追光隨著他的動作移動。
他依舊冇有太多誇張的肢體動作,但整個人的氣場完全開啟,脊背挺直如鬆,眼神銳利地望向遠方。
他的聲音徹底放開,清亮,高亢,在強大控製力下迸發的澎湃情感與華麗技巧:
“難道非要浮誇嗎?”
“內心也曾掙紮。”
“一個人努力的時候,有誰看見嗎?”
“有誰知道嗎?”
唱到“知道嗎”,他運用了漂亮的真假音轉換,聲音在清亮的高音區和富有磁性的中低音區之間流暢滑動,技巧精湛卻毫無炫技之感,隻有情感的自然流淌。
螢幕上的惡評還在滾動,但似乎那黑色的洪流,開始被這清越而富有穿透力的歌聲擾動,出現了不穩的波紋。
台下許多觀眾,甚至於那些黑粉被這精湛而充滿情感的演唱吸引,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也忘記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
陳墨的聲音繼續攀升,情感越來越飽滿,如同蓄滿力量即將沖垮堤壩的洪流:
“難道非要浮誇嗎?!”
“不為是非真假!”
“拚排場,包裝,比身價……”
“誰說真心話?!”
“誰說真心話?!”
最後一句“誰說真心話”,他重複兩次,第一次是撕裂般的高音呐喊,充滿力量與質問。
第二次卻陡然轉為氣聲與強混聲結合的呢喃,帶著無儘的疲憊與悲涼,聲音在極致的高處盤旋、顫抖,然後穩穩落下,展現出驚人的控製力。
就在這情感與技巧都達到巔峰的歌聲響徹全場的瞬間。
舞台後方,那塊一直滾動著黑色惡評的巨大LED螢幕,彷彿被這清越而充滿穿透力的聲音共振——
“砰!!!!——”
一聲並不存在、卻彷彿響徹每個人腦海的、玻璃碎裂般的清響!
螢幕上,所有那些惡毒的、攻擊性的文字,在同一瞬間,如同被無形的聲波震擊,從中心點開始,爆裂成無數細碎的、閃著冷光的畫素碎片。
黑色的洪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紛飛的、如同水晶破碎又如同星光迸濺的白色與淡藍色光點。
它們盤旋,飛舞,折射著舞台的光,然後漸漸消散在螢幕的深邃黑暗之中。
惡語,被這華充滿力量的歌聲,徹底震碎、淨化了。
整個演播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塊重歸黑暗、彷彿被洗滌過的螢幕,又看向舞台中央那個微微仰著頭、胸膛起伏、握著麥克風的手終於放鬆了些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