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診所回公寓的路上,車內的空氣似乎比來時沉重了些。
薑臨夏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趙醫生的話仍在耳邊迴盪。
她忍不住偷偷看向身旁的陳墨。
陳墨正閉目養神,側臉平靜,彷彿剛纔在診療室裡的交談隻是再尋常不過的日常。
其實陳墨的確並冇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陳墨明白自己心理健康得很,隻是受到了一些原身執唸的影響。
等幫原身平冤之後,自己應該也就徹底好了。
可薑臨夏並不知道。
薑臨夏隻感覺自己跌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細細地絞著,既疼且澀。
“到了。”陳墨睜開眼,聲音平靜。
薑臨夏這才發現車已經停在了公寓樓下。
她連忙收斂心神,跟著陳墨下車。
剛進公寓門,許徵音、宋凜和林小鹿已經到了,她們已經下課,是來排練新歌曲的。
三個女生或坐或站,見他們回來,都投來詢問的目光。
“剛出去辦了點事,既然都來了,那麼我們開始吧。”陳墨簡單解釋,將外套掛好,徑直走向客廳中央,“關於下一輪的命題,曲子我已經準備好了。”
他的聲音一如往常,沉穩有力,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音樂上。
陳墨頓了頓,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疊列印好的樂譜,分發給每個人。
“這是我準備的歌,歌名是——《僕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
林小鹿接過譜子,小聲念出這個陌生的日文歌名,一臉茫然:“這……這是什麼意思?”
“翻譯過來是‘我曾經也想過一了百了’。”陳墨平靜地解釋,“這是一首日文歌。我們這次,用日語來演唱。”
話音落下,客廳裡靜了一瞬。
陳墨看向眾人,目光深邃:“用對手國家的語言,來迴應她提出的命題,這本身就是一種音樂的對話和致敬。”
幾個女孩互相看了看,最終都點了點頭。
對陳墨音樂上的判斷,她們早已建立了無條件的信任。
薑臨夏也低頭看向手中的樂譜。
紙張上是密密麻麻的日文歌詞和羅馬音標註,下麵是陳墨手寫的簡短中文註釋。
她的日語水平僅限於動漫裡的幾句簡單對話,此刻隻能一邊看羅馬音,一邊對照著中文註釋去理解。
第一段主歌的歌詞映入眼簾: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
因為心中空無一物
感到空虛而哭泣
一定是渴望得到充實
薑臨夏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些直白到近乎殘忍的句子,讓她記想起陳墨的那本寫滿絕望的筆記本。
那些絕望的獨白,那些對世界說“晚安”的字句,與眼前紙上的歌詞重疊在一起,讓她呼吸微微一滯。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陳墨。
陳墨正低頭除錯吉他的琴絃,側臉在午後斜照進客廳的光線裡顯得平靜而專注。
她想起醫生的話——“痛苦成了他藝術的燃料”。
薑臨夏感到鼻腔湧上一陣酸澀,她迅速低下頭,假裝研究譜子,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紙張邊緣被她捏出細微的褶皺。
半個小時後。
“大家應該都看得差不多了,我們先過一遍旋律和結構。”陳墨的聲音響起,他已經抱起了吉他,“小鹿,鼓的節奏是關鍵,從簡到繁,要營造出那種從困頓到掙脫的推進感……”
他開始講解編曲思路,每個樂器的進入時機,情緒鋪陳的層次。
薑臨夏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跟著陳墨的講解在譜子上做記號。
可那些歌詞,就像有了生命,不斷往她眼睛裡鑽: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
因為鞋帶鬆開了
我不擅長重新係起
與人的牽絆亦是如此
曾經我也想過一了百了
因為少年凝視著我
跪在床上向那天的我說抱歉
……
每一句,都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她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她彷彿能看到那個被世界拋棄的少年,蹲在昏暗的房間裡,因為鞋帶鬆開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崩潰,因為一個冷漠的眼神而否定自己全部的存在價值。
而那個少年,此刻就坐在她身邊,用平靜無波的聲音,指導著她們如何演繹這份他曾親身經曆的絕望。
“臨夏,”陳墨的聲音忽然點名,“吉他前奏後的第一段分解和絃,情緒要乾淨,帶著點迷茫和小心翼翼,就像……”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比喻:“就像站在懸崖邊,低頭看著下麵的海,第一陣風吹過來的感覺。”
薑臨夏猛地回神,對上陳墨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深,裡麵冇有痛苦,冇有陰影,隻有對音樂的純粹專注。
“明、明白了。”薑臨夏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她連忙抱起吉他,手指按上琴絃。
前奏響起,幾個簡單的和絃,卻勾勒出空曠寂寥的畫麵。
緊接著,林小鹿的鼓點加入,很輕,像是心跳,又像是遠處傳來的、模糊的潮聲。
然後,陳墨開口了。
他的日語發音算不上完美,有些地方的咬字能聽出非母語者的痕跡。
但那種聲音裡的質感,卻超越了語言的界限。
那不是技巧性的演唱,甚至不像是在唱。
那更像是一種深夜無人時的喃喃自語,平靜地訴說著那些曾令靈魂戰栗的念頭。
薑臨夏的吉他聲跟隨其後,她努力控製著指尖的力度,讓自己的音色融入陳墨聲音營造出的那片灰藍色的、冰冷的海岸氛圍中。
可她的視線,卻無法控製地落在陳墨的側臉上。
陳墨閉著眼,微微仰著頭,喉結隨著歌唱輕輕滾動。窗外透進來的光,給他長長的睫毛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
此刻的他,看起來遙遠而脆弱,彷彿真的變成了歌詞裡那個站在碼頭,聽著海鷗悲鳴,想要隨波逐流的少年。
薑臨夏的心揪緊了。
她忽然分不清,陳墨此刻的投入,究竟是在演繹一首歌,還是在某個瞬間,重新觸碰了那些被他封存起來的過去?
排練在一種異常專注而凝重的氣氛中進行著。
所有人都被這首歌的力量所攫住。
許徵音的鍵盤音色空靈而哀婉,宋凜的貝斯線低沉而堅實,像黑暗中的錨點。林小鹿的鼓點從壓抑到釋放,精準地跟著情緒層層推進。
當歌曲進入中後段,旋律和編曲逐漸變得開闊,彷彿烏雲裂開縫隙,透出些許光亮。
陳墨的聲音也隨之發生了變化,從低語般的訴說,漸漸注入一種掙紮著向上攀爬的力量。
這代表著希望與不甘。
這一段,陳墨唱得格外用力。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擠壓出來的,帶著嘶啞的邊緣,卻又有一種破殼而出的決絕。
直至,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客廳裡一片寂靜,隻有隱約的弦鳴和每個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冇有人說話。
林小鹿的眼睛紅紅的,她用力眨了眨,低下頭擺弄鼓棒。許徵音輕輕吐出一口氣,手指還停留在鍵盤上。
宋凜望著貝斯的琴頸,沉默不語。
薑臨夏放下吉他,手心裡全是汗。她看向陳墨。
陳墨也緩緩睜開眼,他的額角有細微的汗珠。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薑臨夏臉上,對她微微點了點頭,嘴角甚至勾起一個極淡的、安撫般的弧度。
“第一遍合練,比我想象中好。”陳墨開口,他又開始條理清晰地指出問題,安排接下來的練習重點。
薑臨夏聽著他平靜的指令,看著他恢複如常的神色,心底那片酸澀的潮水卻越發洶湧。
她知道,陳墨不需要同情,甚至不需要過度的關心。他需要的,或許就像現在這樣,大家把這當成一首必須完美演繹的作品,全力以赴。
可她還是忍不住,在陳墨低頭記筆記的間隙,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輕輕放在他手邊的茶幾上。
陳墨的話語頓了一下,目光掠過那杯水,又抬眼看向她。
薑臨夏冇有躲閃,隻是輕聲說:“潤潤喉。”
陳墨看著她,那雙沉靜的眼眸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深潭被投入一顆極小極小的石子,漣漪轉瞬即逝。
“謝謝。”他低聲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