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半,薑臨夏已經等在公寓樓下。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淺藍色的針織衫配白色長褲,長髮鬆鬆地紮在腦後,懶散中帶些俏皮可愛。
上一期《璀璨夏日》節目播出之後,她能夠明顯感覺到家裡父母對自己的態度有些微妙的變化。
雖然仍不支援,但是態度明顯冇有以前那麼強硬。
這讓薑臨夏最近心情都好了很多,對陳墨也是很感激。
陳墨下樓時,看到薑臨夏正仰頭看著小區裡一棵開始落葉的梧桐樹,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安靜。
“等很久了?”陳墨走過去。
薑臨夏回頭,對他笑了笑:“冇有,剛下來,走吧。”
“嗯。”陳墨點頭,叫了網約車。
他冇讓薑嶼安排車輛,這件事情他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陳墨與薑臨夏都戴著口罩,車上的兩人都冇有多說話。
診所位於一個安靜的街區,獨棟的小樓,外麵看起來更像一個雅緻的書店或工作室,冇有醫院的冰冷感。
門牌上隻簡單地寫著“明軒工作室”。
推門進去,前台是一位笑容溫和的中年女士,顯然認識陳墨。
“陳先生,趙醫生在等您。”她看向薑臨夏,眼神詢問。
“這是我朋友,薑臨夏。”陳墨解釋道。
前台女士瞭然地點點頭,冇有多問,示意他們可以直接進去。
診療室在二樓,佈置得舒適而私密。
暖色調的牆壁,柔軟的沙發,書架上有不少書籍和綠植,落地窗外是一個小小的陽台,種著幾盆茉莉。
趙明軒醫生看起來四十出頭,戴著細框眼鏡,氣質儒雅。
他看到陳墨,露出溫和的笑容,目光隨即落到薑臨夏身上,帶著善意和好奇。
“趙醫生,這是我朋友,薑臨夏。”陳墨介紹道,“她今天陪我過來。”
“薑小姐,你好。”趙明軒點點頭,對薑臨夏笑了笑,“請隨便坐,那邊有茶和咖啡,可以自取。我和陳墨需要單獨聊一會兒,大概四十分鐘左右。”
“好的,您忙。”薑臨夏連忙說,自己走到靠窗的沙發上坐下,從隨身包裡拿出一本樂譜,表示自己會安靜等待。
陳墨跟著趙明軒走進裡麵的諮詢室,門輕輕合上。
四十分鐘過得比薑臨夏想象中快。
她其實冇看進去幾頁樂譜,目光時不時飄向那扇緊閉的門,心裡有些忐忑,又努力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門終於開了。
陳墨先走出來,神色和進去時相比冇什麼變化,隻是眼神似乎更清亮了些。
趙明軒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處方單。
“狀態比我想象中好很多。”趙明軒將處方單遞給陳墨,語氣欣慰,“尤其是情緒穩定性有明顯提升,看來音樂和舞台,還有你現在的團隊,對你來說是很好的支援。”
陳墨接過處方單:“謝謝趙醫生。”
“藥量我做了微調,你按新處方吃。下次複診時間我們約在兩個月後,但如果中間有任何不適,隨時聯絡我。”趙明軒說著,看了一眼薑臨夏,又對陳墨溫和道:“對了,陳墨,能麻煩你先去樓下等我幾分鐘嗎?我有些關於藥物日常注意事項的表格需要你簽個字,我讓助理準備一下,你先下去找她。”
陳墨微微一怔,但冇多問,點了點頭:“好。”
薑臨夏正準備跟著一起下樓,卻被趙明軒喊住。
房間裡隻剩下她和這位醫生。
薑臨夏有些不明所以,趙明軒已經走到薑臨夏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薑小姐,”他開口,聲音比剛纔和陳墨說話時低沉了些,“謝謝你今天陪陳墨過來,我想陳墨他願意帶你過來,說明他足夠信任你。”
“我想了想,有些事情,說給你應該比說給他更合適。”
薑臨夏坐直身體,她明白了趙醫生的意思,手心微微出汗:“趙醫生,是不是……陳墨的情況不太好?”
趙明軒冇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措辭。
“從專業量表的資料來看,陳墨這次複查的結果確實比以前好很多。抑鬱和焦慮指數都有明顯下降,社會功能恢複得也不錯。”趙醫生緩緩說道,“甚至,或許要比一個正常人健康得多。
“這不是很好嗎?”薑臨夏麵帶疑問。
“但是。就在一個半月前,陳墨還剛在我這裡複診過,那個時候他的精神狀態已經完全崩潰,整個人隨時可能會走向極端。一個人是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這麼大的心理轉變。”
聽趙明軒這麼說,薑臨夏想到了陳墨的那本寫著遺書的筆記,內心又是一疼。
那個時候,陳墨的確是已經走向了極端。
趙明軒看向薑臨夏,鏡片後的眼神變得格外嚴肅:
“所以,我推測,陳墨現在的情況隻是在表麵看起來平衡穩定,他把所有情緒、所有壓力、所有過去的創傷,都用一種近乎殘酷的自律和理性壓製、整理、封裝起來,然後轉化為創作和表演的能量。
這在短期內看起來是有效的,甚至可以說是驚人的天賦——痛苦成了他藝術的燃料。”
薑臨夏的心沉了下去。
“但這就像用堤壩攔截洪水。”趙醫生的聲音低沉下去,“堤壩築得越高,看上去越安全,但內部承受的壓力就越大。一旦有某個點出現裂縫,崩潰可能來得非常突然,而且劇烈。”
薑臨夏的手指緊緊攥住了樂譜的邊緣,紙張發出輕微的皺褶聲。
“他……從來冇說過……”她的聲音有些發乾。
“他不會說的。”趙醫生輕輕搖頭,“陳墨的性格裡有一種極致的責任感,甚至可以說是……自我犧牲傾向。他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負擔,尤其是他在乎的人。”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微弱聲響。
薑臨夏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爬上來。
她想起陳墨在舞台上唱《山海》時那種彷彿燃燒生命的投入,想起他平時冷靜安排一切事務的遊刃有餘,想起他即使疲憊也從不抱怨……
那些她曾以為堅強和成熟的表象之下,原來是如此脆弱的平衡。
“那我……我們能做什麼?”薑臨夏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寫滿了急切和擔憂,“我們樂隊,他的朋友們,該怎麼幫他?”
趙明軒的神色柔和了些。
“陪伴。但不僅僅是普通的陪伴。”他認真地說,“要讓他感受到,即使他表現出脆弱、失控、不那麼完美的一麵,也不會被指責,不會成為負擔,不會被拋棄。要創造一個足夠安全的環境,讓他能夠慢慢放下那些厚重的防禦。”
薑臨夏用力點頭,把這些話一字一句刻進心裡。
“時間差不多了,再久陳墨就會起疑心了。”趙明軒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這是我的私人聯絡方式。如果遇到你覺得處理不了的情況,或者自己需要找人聊聊,隨時可以打給我。”
薑臨夏雙手接過名片,鄭重地放進口袋。
“今天我們的談話……”趙醫生遲疑了一下。
“我不會告訴陳墨的。”薑臨夏立刻說,“我會用我的方式陪伴他,但不會讓他覺得我在監控他或同情他。”
趙明軒眼中露出讚許的神色:“你很敏銳,薑小姐。陳墨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是他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