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低沉、綿長、帶著細微歎息般的三連音,如同靜謐夜空中第一縷月光悄然灑落水麵,漾開圈圈漣漪。
僅僅開頭幾個小節,那種獨特的、憂鬱而寧靜的氛圍便充盈了整個空間。
許徵音屏住了呼吸。
這首曲子有一種溫柔而震撼的美。
似乎就像是在月光之下,對著最愛的人述說最深的情話。
李婉清凝視著陳墨,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鋼琴曲在流淌著。
第一樂章在剋製與湧動間取得了精妙的平衡,那種內在的哀傷與外在的寧靜形成了強大的張力。
進入短小的第二樂章時,節奏變得輕快,一絲詼諧與溫暖短暫地驅散了陰霾。
而當第三樂章那急促、激烈、充滿鬥爭性的旋律如暴風雨般席捲而來時,陳墨的演奏也充滿了力量與激情,手指在琴鍵上飛舞,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最後一個強有力的和絃落下,餘音在溫暖的客廳中迴盪,久久不散。
陳墨雙手停留在琴鍵上,微微喘息。
李婉清站在那裡,她望著鋼琴前的陳墨,那雙總是溫和從容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
看到曲譜的時候,她便能確定,這首鋼琴曲絕非池中之物。
直到陳墨完整地演奏了整個曲子,無論是這首鋼琴曲的質量,還是陳墨的演奏水平,都不輸於她見過的任何大師。
她有些無法理解,一個二十出頭的流行樂隊主唱,是如何能夠創作出這部足以被稱為經典的作品的。
她對陳墨的固有認知,開始破碎,重鑄。
許徵音站在母親身後半步,同樣失語。
她比母親更瞭解陳墨在流行音樂創作上的驚人才華,但她從未想過,陳墨在純器樂、在古典鋼琴領域,竟也有如此深不可測的底蘊。
陳墨,似乎為音樂而生一般。
良久,李婉清才極其緩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向陳墨道:“陳墨。”
“阿姨。”陳墨點頭迴應。
“這首《月光鳴奏曲》,是一部成熟、完整,並且極具深度的藝術作品。你師從何人?”李婉清一字一句道,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
陳墨微微搖頭,坦誠道:“冇有固定的老師,自己看譜,自己練。”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接近真相的回答。
“自己摸索。”李婉清重複著這四個字,眼中震撼更濃,隨即化為一種複雜的感慨。
她沉默片刻,目光轉向身旁仍處於震撼中的女兒,又看回陳墨,語氣變得有些艱澀:“這世上……或許真有天才。”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承認,我之前對你們有些偏見。我認為流行音樂浮於表麵,認為你們那個圈子過於喧囂。”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還是選擇直視陳墨的眼睛:“但今天,你打破了我的認知,你用你的音樂告訴我,我錯了。一個能寫出、彈出這樣曲子的人,他對音樂的態度,絕不可能是輕浮的。”
陳墨微微欠身:“阿姨言重了。流行與古典,隻是表達方式不同,並無高下之分。音樂最重要的是給人快樂,徵音在逆光樂隊裡能夠感受到快樂,這纔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李婉清望著陳墨清澈而堅定的目光,又看了看女兒眼中那份明亮的光彩。
那是她許久未在女兒眼中看到的那種純粹的熱愛與投入。
她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釋然又略帶疲憊的笑意。
接下來的談話,氣氛截然不同。
李婉清與陳墨交流起音樂,從古典樂派的演變到現代音樂的和聲探索,甚至詢問起逆光樂隊編曲中的一些巧思。
陳墨有問必答,言辭簡練卻切中要害,展現出的博見識與深刻見解,一再讓李婉清暗自驚歎。
許徵音在一旁聽著,看著母親與陳墨之間流動的交流,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來自家庭方麵的巨大壓力,似乎因為陳墨這次的到訪,而悄然緩和了許多。
她看向陳墨的側臉,心中的感激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愫悄然滋長。
約莫一小時後,陳墨起身告辭,離開前同樣叮囑許徵音要在春節後才能開啟U盤。
李婉清和許徵音一直將他送到門口。
許徵音看向陳墨,叮囑道:“路上小心。”
李婉清則溫和地道:“有空常來坐坐。”
“一定。阿姨,徵音,提前祝你們新年快樂。”
陳墨揮手離開,李婉清看向自己身邊的女兒,說道:“彆看了,人走都遠了。”
“啊……”許徵音這纔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盯著陳墨的背影看了很久,略微有些臉紅。
李婉清看了一眼女兒微紅的臉,冇說什麼,隻是看了看自己手中陳墨送的那份曲譜,略微有些感歎地說道:“你們這個隊長才二十多歲,就能寫出這種程度的曲子,很難不讓人相信這世界真的有天才。”
“但這份才華卻是他幾乎拿命換來的。”許徵音神色有些暗淡地解釋,“在他塌房的那幾年,全網都在罵他,他甚至嚴重抑鬱到要……。”
說到這裡,許徵音的眼神中帶著些心疼,“幸運的是他挺了過來,那些遭遇磨礪出了他現在的成就。”
李婉清也關注過一些逆光樂隊的事情,但是那些關於陳墨的傳聞她並冇有全信,認為可能是一種新聞炒作。
直到現在女兒這麼說,她終於相信那些都是真的。
她又看了一眼曲譜,最終感慨了一句,“反正你的事情我以後是不管了,但你爸那邊要你自己應付,我也不管你。”
聽到母親這麼說,許徵音會心一笑,冇想到老媽這邊終於鬆口了。
至於老爹那邊,他現在人還在國外,天高皇帝遠,暫時還管不到自己。
她連忙摟著自己母親,“還是老媽你對我好,心疼我。”
“對了,我前段時間樂隊分紅了,我還給你買了好多好東西,估計這兩天就到了。全都是外國進口的化妝品,老貴了,一套要好幾萬呢。”
“還有,明天我帶你去商場買點珠寶首飾,星璨聽說過吧?國際頂級奢侈品牌,我們樂隊代言的,我去買還能打折,明天就給老媽你置辦一套。”
李婉清翻了個白眼,“感情我不同意,你就不給我買禮物,我同意了纔給我買啊?”
許徵音俏皮地笑了笑,“那怎麼可能,我隻是先前冇來得及跟你說,想給你一個驚喜。”
“是嗎?”李婉清明顯冇信自己女兒的鬼話。“你再怎麼賄賂我,我也不會在你爹麵前給你說好話的,你爹那裡你自己應付。”
“媽——”許徵音拖了個長音,“我看你的手腕空蕩蕩的,明顯是缺個腕錶,我們逆光樂隊還代言了一個手錶……”
“行了,行了,彆一會你們還有啥代言的內衣。”李婉清有些受不了,“幫你說話不太可能,但是這個曲譜一會我會拍一份給你父親發過去,他應該會有些興趣。”
聞言,許徵音嘿嘿一笑,“謝謝老媽。”
說罷,許徵音又補充了一句,“內衣我們的確冇代言,但是西裝代言卻有,明天也給老媽安排一套。”
李婉清氣笑,“好了,彆顯擺了,大明星。”
“再大的明星也是你女兒。”許徵音說著,就想往李婉清懷裡鑽。
“老大不小個人了,冇個正形。”
李婉清說著,拿出手機,將樂譜的幾頁拍下,發給微信中備註名為“丈夫”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