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則年忽然想起什麽:“你們說,林長青會不會知道他父親做了什麽?”
“有可能。”蕭寒說,“去找他。”
林長青住在鎮子西邊的一棟老房子裏。
四人來敲門的時候,開門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頭發花白,臉上滿是皺紋,眼神有些渾濁。
“你們是?”他警惕地問。
“林先生您好,我們是……”程然然剛要開口,周則年卻搶先一步。
“我是林春霞的孫子。”
林長青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盯著周則年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笑得有點苦澀。
“終於來了。”他側過身,“進來吧。”
屋子裏很簡樸,牆上掛著幾張老照片。周則年看到其中一張,是一群人的合影,中間坐著的是林德厚,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
那個女人穿著紅色嫁衣,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這是我父親,和那個被獻祭的女孩。”
林長青站在他身後,聲音平靜,“她叫林秀秀,是我父親選中的童女。”
“您知道這件事?”
“知道。”林長青苦笑。
“那時候我才十歲,但我記得很清楚。父親說,她是去嫁給河神的,是全村的恩人。”
“但我知道她在哭。”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天晚上,我偷偷去看她,她坐在房間裏,穿著那身紅嫁衣,一直在哭。”
“我問她為什麽哭,她說……她不想嫁給河神,她喜歡上了一個外村的人。”
周則年心裏一緊,“那個外村的人是誰?”
林長青搖搖頭:“我不知道。父親發現我去找過她,狠狠打了我一頓,不讓我再接近她。”
“後來……後來她就被帶到河邊,跳下去了。”
他停頓了一下,眼眶有些發紅,“我父親告訴我,這是規矩,是河神的要求。我信了很多年,直到村子被淹的那天。”
“那天我父親帶著我離開了村子,說要去鎮上辦點事。我問他為什麽不帶上其他人,他說不用。”
“第二天,村子沒了。”
周則年握緊拳頭,“所以您父親知道村子會被淹?”
“他應該是知道的。”林長青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一直不敢相信,但後來我慢慢明白了……父親是故意把村子獻祭給那個東西的。”
“獻祭?”
“對。”林長青深吸一口氣。
“那個東西,根本不是什麽河神。它是……一個詛咒,我父親和其他幾個長輩,每年獻祭一個童女來喂養它,換取村子的平安。”
“但1968年,你奶奶逃走了,斷了食物,那個東西就發怒了。”
“我父親提前得到訊息,帶著我跑了,其他人……”
他沒說完,但周則年明白了。
林德厚知道村子會被淹,但他隻救了自己和兒子,其他人全都死了。
“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麽?”周則年問。
林長青搖搖頭:“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它住在水底下,每年要吃一個女孩。我父親說,那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不能斷。”
“現在呢?它還在嗎?”
“在。我每年都去河邊燒紙,希望能平息它的怒氣。但我知道……它一直在等著。”
……
從林長青家裏出來,周則年心情很沉重。
那個叫林秀秀的女孩,喜歡上了一個外村的人,卻被強行獻祭,穿著嫁衣跳進冰冷的河水裏。
她被騙了,被背叛了,然後死了。
她的怨氣變成了水鬼,困在水底五十年,一直等著報仇。
但她能找誰報仇,那些獻祭她的人都死了。
唯一的倖存者,他的奶奶,也死了。
所以她隻能找他。
“周老師,您在想什麽?”程然然問。
周則年抬起頭,看著遠處泛著墨綠色光澤的河水。
“我在想……她喜歡的那個外村的人是誰。”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因為奶奶在《渡魂錄》裏寫,渡魂之道,在於解其執念。”
周則年說,“她的執念是什麽?是不甘心被騙,還是……沒能見到喜歡的人最後一麵?”
程然然眼睛一亮,“您是說……如果能找到她喜歡的人,讓那個人來完成她的心願,她就能解脫?”
“有可能。”周則年點頭。
“但那個人現在在哪?林秀秀已經死了那麽久了,他如果還活著,至少六七十歲了……”
“我去查一下當年周邊村子的檔案。”林鷹積極回答。
“我也能幫忙。”蕭寒開口。
“我認識一些老一輩的人,可以問問。”
周則年看著他們,心裏湧起一股暖流,“謝謝。”
“我們不過是拿錢辦事的,謝什麽的倒不用了。”
程然然在旁邊小聲說,“周老師,蕭前輩其實是個好人,就是嘴硬。”
蕭寒瞥了她一眼,程然然立刻閉嘴。
就在這時,周則年的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周則年。”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我是林秀秀想見的人,我知道你是誰,知道你想要什麽。”
“來河邊吧。我等你。”
電話結束通話了。
那個人……主動找上門來了。
電話結束通話後,周則年握著手機,心跳還沒平複。
“怎麽了?”林鷹問。
“有人給我打電話。”周則年深吸一口氣。
“他說他是林秀秀喜歡的人,讓我去河邊等他。”
蕭寒眉頭一皺,“這個人……是敵是友?”
“不知道。”周則年搖頭,“但他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在做什麽。”
程然然快速分析,“如果他真的是林秀秀喜歡的人,那他應該和這件事有關聯。但他為什麽會主動找上門來?”
“不管怎樣,去見見就知道了。”林鷹拿起包,“走。”
四人再次來到青河灣。
夜色籠罩下的河麵漆黑一片,霧氣彌漫,隻有遠處鎮子的零星燈火勉強照亮周圍。
“那個人呢?”程然然四處張望。
周則年開啟陰陽眼,河邊站著一個人影,是一個老人。
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花白,身形佝僂,背對著他們,看著河水出神。
“您好。”周則年走上前。
老人慢慢轉過身。
一張布滿皺紋的臉,眼窩深陷,但眼神很亮,他的目光落在周則年臉上,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
“你長得像你奶奶,尤其是眼睛。”
“您也認識我奶奶?”
“認識。”老人點頭,“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她逃走的那天晚上,是我幫她剪斷了嫁衣上的繩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