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則年問,“您是……林家村的人?”
“是。”老人看向河水。
“我叫王德春,當年村裏的人叫我小春子。林秀秀……是我的摯友。”
“她比我大三歲,從小就很照顧我。她被選中的那天,我哭了一整晚。”
“但我知道自己救不了她,我隻能沒事來這跟她說說話,說說我們之前甜蜜的事兒。”
“您……”程然然瞪大眼睛,“您是林秀秀喜歡的人?”
“是。”王德春苦笑。
“但我們不能在一起,她是林家村的人,我是外村的,兩個村子有世仇,不可能通婚。”
“我們隻能偷偷見麵,在河邊的蘆葦叢裏,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後。”
他的目光變得遙遠,像是回到了那個年代,“她說,等她滿十六歲,就帶我私奔。我們去城裏,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但那天晚上……村子裏的人來了,把她帶走了。”
王德春的聲音開始顫抖,“我躲在蘆葦叢裏,看著她被綁起來,穿著那身紅嫁衣,被拖到河邊。”
“她想掙紮,但被灌了迷藥。她想喊我的名字,但嘴被堵住了。”
周則年喉嚨發緊,“您為什麽不救她?”
“我試過。”王德春的眼淚流下來。
“我跳進河裏想把她撈起來,但那些人攔住了我,把我打了一頓,扔在岸上。”
“我眼睜睜看著她沉下去……看著河水漫過她的嫁衣……看著她消失在黑暗裏。”
“我什麽都做不了。”
蕭寒開口了,“您這些年……一直在等她?”
“是。”王德春點頭。
“我一輩子沒結婚,每年都來這裏燒紙,跟她說話,我告訴她,我還活著,我告訴她,我還在想她。”
“但我知道……她聽不見。”
河水忽然翻湧起來,霧氣中,一個白色的身影緩緩浮現。
是林秀秀。
紅嫁衣在水中飄蕩,長發披散,那張蒼白而淒美的臉看著岸上的人。
“小春子……”她的聲音從水底傳來,像是夢囈,“你來了。”
王德春渾身一顫,往前走了一步,“秀秀……是我。”
“我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王德春淚流滿麵,“對不起……我來晚了。”
“你不該來的。”林秀秀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
“你不是應該逃了嗎?像林春霞一樣?”
“我為什麽要逃?”王德春搖頭,“我答應過你,要陪你到最後的。”
“但你沒有!你讓我一個人死在水裏!”
林秀秀的聲音開始扭曲,怨氣在空氣中翻湧,“你知道水底下有多冷嗎?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你說過要帶我私奔的!你騙我!”
周則年感覺周圍的溫度驟降,怨靈的氣息越來越濃。
“不好,她的怨氣在失控!”程然然急道。
蕭寒握緊匕首,“準備戰鬥。”
但周則年攔住了他們。
“等等。”他看著王德春,“讓他試試。”
王德春向前走了幾步,站在河邊,看著水中的林秀秀。
“秀秀,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不恨你。”
“我這輩子,隻喜歡過你一個人。”
“你沒有嫁給我,沒關係。我來娶你。”
他從懷裏掏出一枚銀戒指,很舊,很樸素。
“這是我年輕時攢錢買的,本想在你十六歲生日那天送給你。”
他舉起戒指,“現在送給你,不算晚吧?”
林秀秀看著他手中的戒指,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變成這樣,是因為恨。”王德春繼續說,“恨我,恨林春霞,恨那些獻祭你的人。”
“但林春霞已經死了,那些人也死了。你恨的人,都不在了。”
“隻有我,如果你要報複,就衝我來吧。”
他把戒指放在地上,然後一步步走進水裏。
“不!”程然然驚叫,“您在做什麽!”
但王德春已經走進了河裏。
河水漫過他的腳踝、膝蓋、腰部……他沒有停。
“秀秀。”他在水裏站定,看著林秀秀,“我來陪你了。”
“這一次,我不會放手了。”
林秀秀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站在水裏的王德春,看著他蒼老的臉,看著他眼中的淚水。
“你……你不怕嗎?”
“怕。”王德春點頭,“但我更怕留你一個人在這裏。”
“該結束了。”
他伸出手,朝著林秀秀,“來,我帶你走。”
林秀秀沒有動,她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美,像是回到了十六歲的少女時代。
“小春子……”她的聲音變得柔和。
“你還是那麽傻。”
“你都這個年紀了,還跳進河裏幹什麽?”
“我會淹死你的。”
“那就淹死吧。”王德春笑著說,“反正我也活不了幾年了,死在你手裏,挺好的。”
林秀秀沉默了。
她的身形開始變化,紅嫁衣慢慢褪色,變成了一件樸素的白色布衣;長發變得幹練,臉上的蒼白也漸漸消失。
那是她原本的樣子。
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幹淨,簡單,眼神清澈。
她伸出手,握住了王德春的手。
“走吧。”
銀戒指忽然發光,光芒包裹住兩個人。
林秀秀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但她的笑容沒有消失。
“周則年,我有一句話要告訴你。”
周則年一愣:“什麽?”
“你奶奶……她不是罪人,她和我一樣,是被選中的人。她逃了,是因為她不甘心。”
“不甘心被人操控命運。”
“你也是一樣,不要被任何人操控。”
她的聲音消失了,光芒也消失了。
河水恢複了平靜,林秀秀的身影不見了,隻有王德春,站在水裏,手裏握著那枚銀戒指,淚流滿麵。
但他臉上是笑著的。
“成功了……”程然然喃喃,“真的成功了……”
周則年看著河水,心裏五味雜陳。
林秀秀的怨念消散了,她終於得到瞭解脫,而這一切,不是因為暴力驅除,不是因為符咒封印。
隻是因為一個人的一句話,“我來娶你。”
奶奶說得對,渡魂之道,以心渡人。
蕭寒走上前,把王德春從水裏扶出來,“老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王德春搖頭,“我隻是……有點累。”
他看著周則年,忽然笑了。
“你奶奶沒白教你,你和你奶奶一樣,都是好人。”
“你給了她一個解脫的機會,也給了我一個了結的機會。”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