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3日,上午九點。
陸青峰接到輔導員電話的時候,正在出租屋裡收拾行李。
“青峰,你快來學校一趟,人事部的考察組到了,要找你談話。”輔導員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邊上有人,“現在就在學院會議室,你趕緊的。”
陸青峰放下電話,看了一眼桌上的台曆:3月3號。
該來的來了。
他套上那件深藍色棉服,鎖上門,往學校走。路上雪還沒化盡,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腳底闆能感覺到那種凍硬了的滑。
中央選調生的政審,他太熟了。
普通公務員考試,過了筆試麵試就完事了,體檢合格就能入職。選調生不一樣——政審是重頭戲,得查檔案、找談話、走訪調查,恨不得把你祖宗三代都翻一遍。特別是中央選調生,那是要進部委培養的,政治上必須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上一世他調劑去了省直,也經歷過政審,但那是走個過場。這一世,纔是真格的。
走到學院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樓下,車牌是京A開頭的。兩個穿深色大衣的人正從車上下來,一男一女,男的四十齣頭,女的年輕點,三十左右。男的拎著個黑色公文包,女的抱著一摞材料,兩個人表情都很嚴肅。
陸青峰沒湊上去,站在遠處等著。等那兩個人進了樓,他才慢慢往裡走。
上到三樓,走廊裡已經站了好幾個人——院辦的老師、輔導員的助理,還有幾個在讀的研究生,探頭探腦地往會議室那邊看。看見他來了,輔導員沖他招手:“青峰,這邊。”
“老師,怎麼回事?”
“考察組來了兩個人,要找你談話,還要找你的導師、同學瞭解情況。”輔導員壓低聲音,“剛才那個帶隊的處長說了,這次政審要‘全麵瞭解、深入考察’,讓我把你這幾年所有的材料都找出來——成績單、社會實踐報告、獲獎證書、發表的論文,一樣不能少。”
陸青峰點點頭:“那我等著。”
“你先去小會議室坐會兒,他們先找你導師談。”
陸青峰被領進隔壁的小會議室,一個人坐著。門關著,但隔音不好,能隱約聽見對麵大會議室裡有人說話,聽不清說什麼,但語氣挺正式。
他坐在那兒,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這幾年的經歷——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沒什麼汙點,也沒出過什麼風頭。當過學生會幹部,但沒幹出什麼名堂;參加過社會實踐,但都是老老實實幹活;寫過幾篇論文,發在普通期刊上,不算好也不算差。
唯一可能讓人說道的,是他大二那年暑假,跟著老師去農村調研,發現當地村幹部挪用扶貧款,回來寫了篇內參,被學校內部刊物登了。後來那村幹部被處理了,但有人私下說他“多管閑事”。
這算問題嗎?他不知道。
等了將近一個小時,門開了。
輔導員探進頭來:“青峰,到你了。別緊張,實話實說就行。”
陸青峰站起來,整了整衣服,走進大會議室。
會議室裡就兩個人,坐在長條桌的一側。男的四十齣頭,國字臉,表情嚴肅,麵前攤著個筆記本。女的年輕點,戴著眼鏡,手裡拿著筆,麵前擺著幾份材料。
“陸青峰同學是吧?請坐。”男的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陸青峰坐下,脊背挺直,沒靠椅背。
“我先介紹一下,我叫王誌明,是人事司幹部處的,這位是我的同事小周。我們今天來,是按照程式對你進行考察。”王誌明說話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清楚,“你不用緊張,我們就是瞭解一下情況,你如實回答就行。”
“好的,王處長。”
王誌明翻了翻麵前的筆記本,擡起頭:“先說說你為什麼要報考中央選調生?”
這個問題,陸青峰準備了無數遍。
“王處長,我想在一個更大的平台上,為老百姓做點實事。”他沒有背稿子,就是那麼說出來,“我從小在農村長大,見過太多人一年忙到頭還是窮。讀大學以後,每次回家都看見村裡的變化,有的變好了,有的還是老樣子。我就想,能不能用自己的力量,讓那些還沒好起來的地方,也好起來。”
王誌明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點東西。
接下來問了七八個問題,都是常規的:在校表現、社會實踐、政治麵貌、家庭情況。陸青峰一一回答,不誇大,不藏著,有一說一。
問到一半的時候,旁邊那個年輕的女同誌小周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問題很直接:
“陸青峰同學,我們在調閱材料的時候發現,你大二那年寫過一篇內參,反映村幹部挪用扶貧款的問題。當時是怎麼想的?”
陸青峰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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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組織了一下語言:
“當時是去調研,發現那個村的扶貧款賬目不對。村民說錢沒到手裡,村幹部說發了,兩邊的對不上。我就跟著帶隊老師多問了幾天,發現中間確實有問題。回來以後,老師說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讓我把情況寫下來,他就遞上去了。”
“當時沒想過後果嗎?”小周追問。
“想過。”陸青峰實話實說,“有人說我多管閑事,說農村的事複雜,讓我別摻和。但我當時想,那些錢是給老百姓的,要是被貪了,老百姓怎麼辦?我讀了這麼多年書,要是連這點事都不敢說,那讀書有什麼用?”
小周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王誌明又問了一個問題:“這次麵試的時候,你在回答第三道題時,說了一句‘群眾不能被糊弄’。這句話,是你臨時想的,還是平時就這麼認為?”
陸青峰沉默了兩秒。
“王處長,這句話是我平時就這麼認為的。”他頓了頓,“我在農村長大,見過太多人被糊弄。有的幹部下來調研,轉一圈就走了,回去寫報告說老百姓滿意得很。老百姓私下裡罵,但當麵不敢說。我覺得這樣不行。幹部是給老百姓辦事的,不是糊弄老百姓的。糊弄一次,老百姓就不信你了;不信你了,你以後說什麼都沒用。”
王誌明聽完,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又問了幾個問題,前後談了將近四十分鐘。
結束時,王誌明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陸青峰同學,謝謝你的配合。後續如果有需要,我們再聯絡。”
陸青峰走出會議室,發現後背有點汗。
不是緊張的,是那種被徹底審視一遍之後的通透感。
三天後,考察組又去了他的老家。
陸青峰沒跟著,是後來聽他爸說的。
“來了兩個人,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到村口的時候還下來問路。”爸在電話裡說,“一個姓王,一個姓周,人都挺好,沒架子。”
“他們都問什麼了?”陸青峰問。
“問了好多。”爸的聲音有點複雜,“問你小時候聽話不聽話,問你在村裡跟誰玩,問你上大學以後回來幾次,問你在家幫不幫我幹活。還問咱家的情況——幾畝地,種什麼,一年收入多少,你媽身體咋樣。”
陸青峰沉默著聽。
“後來還去找了村支書,找了隔壁的老李頭,找了小學的校長。我尋思,這當個幹部,咋查這麼細?”
“這是政審,正常程式。”陸青峰說。
“我知道,我知道。”爸頓了頓,“青峰,那個王處長臨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有點啞:
“他說,老陸,你兒子心裡裝著百姓,這是當幹部的料。”
陸青峰握著手機,沒說話。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北京的夜來得早。遠處有車燈閃過,一晃一晃的。
“爸,他還說別的了嗎?”
“沒了,就這句。”爸說,“但就這句,我聽了心裡踏實。”
掛了電話,陸青峰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
他心裡也踏實。
政審這關過了,接下來就是等公示。公示期一過,他就正式成為中央選調生了,就要去那個灰色大樓報到了。
他想起王處長問的那個問題:“群眾不能被糊弄,是你臨時想的,還是平時就這麼認為?”
他沒撒謊,那就是他平時就這麼認為的。
上一世在官場摸爬滾打二十年,他見過太多人被糊弄,也見過太多人糊弄人。那些糊弄人的,最後都沒落著好;那些被糊弄的,最後都不信人了。
這一世,他要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不糊弄人,也不被人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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