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22日，下午兩點。
陸青峰站在北大南門那家“飛宇網咖”的角落裡，盯著螢幕上那張表格，一動不動。
顯示器是老式的CRT，又大又笨，螢幕上全是網咖裡常年不擦的灰。但那張表格清清楚楚，白底黑字，人事部網站的公示頁麵，標題寫著：2008年度中央機關招考麵試成績公告。
他找到了自己的考號，順著看過去——
麵試成績：89.7分。
陸青峰愣了兩秒，又看了一眼。
89.7。
他又往上看，找到了筆試成績那一欄：行測67.3，申論71.5，摺合後68.9。
總成績：81.3。
他又往下看，第二名，考號尾號0372的那個，麵試成績85.5，總成績77.1。
差4.2分。
陸青峰把視線移開，盯著網咖牆壁上那張泛黃的海報看了半天，然後又轉回來，再看一遍。
還是89.7，還是差4.2分。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網咖的椅子是那種廉價的人造革，坐久了發硬，靠背還晃。他就那麼靠著，盯著天花闆。
旁邊那台機子上坐著個穿校服的高中生，在玩《夢幻西遊》，鍵盤敲得劈裡啪啦響。遠處有人在打CS，一槍爆頭了，嗷的一嗓子。櫃檯那邊，網管在喊“3號機下機了，誰要上？”
陸青峰什麼都聽不見，就聽見自己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咚。
上一世，2008年2月22日，他在哪？
他在學校機房，也是查成績。那時候家裡沒電腦，隻能去機房。機房那台機器慢得要死，重新整理了半天才刷出來——麵試成績76.4，總成績72.8，第二名77.1，差0.3分。
他盯著那個0.3看了十分鐘，然後關了網頁，走出機房，在教學樓後麵的小花園裡坐了一下午。
0.3分，就0.3分。
一個崗位，招兩個人，他第三名。前麵兩個人進去了，他調劑去了省直。從那天起，他就矮了人家一頭。
而這一世——
陸青峰又看了一眼螢幕。
89.7。
他把這個數字刻進腦子裡，然後關掉網頁，關機，站起來。
走到櫃檯的時候，網管喊他：“哎，你還沒給錢呢。”
他愣了一下，纔想起來剛才進門的時候交了十塊錢押金，還剩四塊。他走回去，網管從抽屜裡翻出四塊錢零錢，鋼鏰兒，一元的，五毛的，一毛的，湊了一小把。
他把鋼鏰兒揣進口袋，推開門，走出去。
外麵下雪了。
北京二月底的雪，不大，細細的，跟篩麵粉似的往下飄。地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踩上去咯吱響。街邊的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了點白，看著有點詩意。
陸青峰站在網咖門口，掏出那部諾基亞6300，翻到通訊錄，找到那個存了十幾年都沒換的號碼——家。
他按下撥號鍵，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響了四聲，接了。
“喂？”是爸的聲音，有點沙，帶著那種農村人特有的調子，“青峰啊？”
“爸，是我。”
“咋了？麵試咋樣？”爸的聲音有點急，又壓著，像是怕聽到不好的訊息。
陸青峰張了張嘴，想說“麵試過了”，但話到嘴邊，忽然有點說不出來。
他想起上一世那個電話。那時候他也打了，也是站在外麵，不過是學校後麵的小花園，雪下得比現在大。他哭著說“爸，我沒考上”，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沒事，咱再考，再考”。
那一世，他沒考上。調劑去了省直，爸還安慰他“省直也行，省直也行”。後來他一步步往上爬，從科員到副科到正科到副處到正處，爸逢人就說“我兒子在省裡當幹部”。再後來他當了市委書記，爸沒說“我兒子當大官了”，隻說“我兒子忙，一年回不來一趟”。
陸青峰站在雪裡，手機貼在耳朵上，半天沒說話。
“青峰？”爸的聲音又響了，“咋了？說話呀。”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子涼氣順著嗓子眼兒下去，整個人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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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麵試過了。”
“過了？”爸的聲音一下高了。
“過了，89.7分，全場第一。總成績也是第一，比第二名高4.2分。”
電話那頭沒聲了。
陸青峰等著，能聽見電話那頭有點雜音，像是有人在喘氣，又像是有人在忍什麼。
“爸？”
“哎，哎，我在聽。”爸的聲音變了，帶著點鼻音，“第一？全場第一？”
“嗯，第一。”
又沉默了。
過了好幾秒，爸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好，好，好。”
連說了三個好。
陸青峰握著手機，沒說話。
“咱家，”爸頓了頓，“咱家出幹部了。”
就這一句，陸青峰鼻子酸了。
他擡起頭，看著天上飄下來的雪。雪花落在臉上，涼絲絲的，一下就化了。
“爸，你跟我媽說一聲，讓她別擔心了。我這幾天收拾收拾，等公示期過了就去報到。”
“哎，哎，好。”爸的聲音還是有點抖，“你那邊冷不冷？衣服夠不夠？錢夠不夠花？”
“夠，都夠。爸，你別擔心我，我這麼大人了。”
“大人？再大也是我兒子。”爸頓了頓，“行了，不說了，長途挺貴的。你好好乾，好好乾。”
掛了電話。
陸青峰把手機揣回兜裡，站在雪地裡，沒動。
網咖門口有人進進出出，都看他一眼，但沒人問。京城這地兒，什麼人都有，大街上站著發獃的多了去了。
他就那麼站著，站了得有五分鐘。
雪落在他頭上、肩上，他也不拍。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上一世在省直機關那間小辦公室裡熬過的夜，想起那些年被領導當眾批評“你一個調劑過來的”時心裡的憋屈，想起江城那個會議室裡白熾燈刺眼的光，想起蘇清月隔著玻璃窗流淚的樣子。
那些都過去了。
這一世，他考了89.7分，比第二名高4.2分。不是險勝，是碾壓。
他靠的不是重生帶來的“先知”，是二十多年攢下的本事。他知道2008年會發生什麼——大雪剛過，兩會要開，地震要來，金融危機要來，沿海會有工廠倒閉，會有農民工返鄉。這些，現在的考生不知道，但他知道。
考官要的不是會背書的書生，是能解題的幹部。
他能解題。
陸青峰邁開步子，往公交站走。
雪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薄薄一層。他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走到公交站的時候，正好來了一輛332路，他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車裡暖氣開得足，玻璃上全是霧氣，他用手擦了一塊，看外麵。
中關村大街兩邊的樓都灰濛濛的，雪落在那些科技公司的招牌上，蓋了一層白。路上的人行色匆匆，裹著大衣，縮著脖子。
公交車晃晃悠悠往前走，報站器的聲音又響又破：“北大西門——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從後門下車——”
陸青峰沒下車，他住的地方在下一站。
他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這條路他走過無數遍，上一世從學校到單位，從單位到家，來回走了十幾年。這一世，他才剛開始。
下一站到了，他下車，走進那個住了三年的老小區。
樓道裡有人在做飯，蔥花熗鍋的味道飄出來，香得很。他爬上四樓，掏出鑰匙，開啟那間出租屋的門。
屋裡還是那個樣，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破衣櫃。牆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是他剛來京城的時候貼的。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帶著雪花的涼氣。他深吸一口氣，對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輕輕說了一句：
“爸，咱家，真出幹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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