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19日，週六，晚上六點半。
陸青峰剛從辦公室出來，手機就響了。掏出來一看，蘇清月。
“喂？”
“陸青峰，晚上有空沒？”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疲憊，但語氣挺急，“想請你吃個飯，順便請教點事。”
陸青峰愣了一下：“請教？你請教我？”
“別廢話，有空沒空？”
“有，在哪兒？”
“五道口那家涮肉，你知道吧？七點，我等你。”
掛了電話。
陸青峰看了看錶，六點四十，還來得及。他把包往肩上一甩，往公交站走。
七點整，他推開涮肉店的門。店裡人挺多，熱氣騰騰的，滿屋子都是羊肉的香味。蘇清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沖他招手。
他走過去坐下，發現她麵前擺著一份材料，厚厚的，印著發改委的紅頭。她手裡拿著筷子，但沒動鍋裡的肉，一直在翻那幾頁紙。
“餓不餓？先吃。”陸青峰拿起筷子，往鍋裡下了盤羊肉。
蘇清月搖搖頭：“你先吃，我看完這段。”
陸青峰沒理她，把涮好的肉夾到她碗裡：“邊吃邊看。”
蘇清月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放下材料，拿起筷子。
吃了兩口，她忽然說：“我們司要起草一個指導意見，關於促進服務業發展的。我負責寫‘農村服務業’那部分。”
陸青峰點點頭，繼續吃。
“寫了好幾稿，總覺得不透。”蘇清月放下筷子，把那份材料推到他麵前，“你幫我看看，哪兒有問題。”
陸青峰接過材料，開始翻。
指導意見，發改委的格式，寫得挺規範。指導思想、基本原則、主要任務、保障措施，一條一條，清清楚楚。農村服務業那部分，寫了三四頁，主要講的是商貿流通、餐飲旅遊、家政服務這些。
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後擡起頭。
“你們考慮過農村金融沒有？”
蘇清月愣了一下。
“農村金融？”
“對。農民要搞養殖、搞加工、搞農家樂，錢從哪兒來？靠自己的積蓄？靠借高利貸？”陸青峰把材料放下，“農村金融服務跟不上，是最大的短闆。農民想幹事，沒錢；想貸款，沒抵押；想買保險，沒產品。這些不解決，其他服務業都是空話。”
蘇清月眼睛亮了。
“還有呢？”
“農業保險。”陸青峰繼續說，“農民最怕什麼？怕天災。一場冰雹，一年白乾；一場病，一頭牛沒了。沒有保險，農民不敢投入，不敢擴大。保險跟上了，他們纔敢放手幹。”
蘇清月拿起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
“還有嗎？”
陸青峰想了想：“還有技術服務。農民想種新品種、用新技術，沒人教。農技員下不去，下去了也待不住。你們寫服務業，隻盯著吃喝玩樂，忘了生產性服務。農民最需要的，恰恰是能幫他們多打糧、多掙錢的服務。”
蘇清月停下筆，看著他。
“你這些想法，從哪兒來的？”
陸青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上次調研學的。下去跟農民聊天，他們說的。”
他沒說的是，這些想法，他在上一世用了二十年才真正弄明白。農民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不是坐在辦公室裡能想出來的。
蘇清月低下頭，繼續記。
兩個人邊吃邊聊，從農村金融聊到農業保險，從技術服務聊到電商進村。涮肉店的客人換了一撥又一撥，他們還在聊。
九點半，服務員過來提醒：“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出了店門，外麵還挺熱鬧。五道口的街上人來人往，路邊擺著燒烤攤，煙熏火燎的。蘇清月站在門口，看了看四周，說：“附近有家麥當勞，還開著，去那兒接著聊？”
陸青峰點點頭：“走。”
麥當勞裡人不多，他們找了個角落坐下。蘇清月把材料攤開，筆記本翻開，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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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說的電商進村，具體怎麼操作？”
陸青峰想了想，說：“得兩條腿走路。一條是讓大平台下去，京東、淘寶這些，把網點鋪到村；一條是扶持本地人幹，把村裡的年輕人培訓起來，讓他們自己搞。”
蘇清月記下來，又問：“那物流呢？農村那麼散，快遞送不到。”
“可以搞共配。”陸青峰說，“幾個快遞公司合起來，共用一條線，成本就降下來了。縣裡建個共配中心，鄉裡設個點，村裡找個便利店代收，慢慢就通了。”
蘇清月停下筆，看著他。
“你這腦子，怎麼轉得這麼快？”
陸青峰笑了：“不是轉得快，是在下麵跑得多。你多跑幾趟，就明白了。”
蘇清月點點頭，又低下頭繼續記。
但記著記著，她忽然停下來，擡起頭，說了一句話：
“我覺得你特別適合在體製內。”
陸青峰愣了一下：“為什麼？”
“不是因為你會寫材料。”蘇清月看著他，眼神很認真，“是因為你心裡裝著問題，也裝著解決問題的辦法。不是那種‘這個問題很嚴重’的感慨，是‘這個問題可以這麼解’的思路。”
陸青峰沒接話。
蘇清月繼續說：“我在發改委這段時間，見了太多人。有的人隻會說‘要重視’‘要加強’，問怎麼重視、怎麼加強，就說不出來了。有的人隻會說‘有困難’‘有矛盾’，問怎麼解決，就支支吾吾了。你不一樣。”
她頓了頓。
“你是真的在想辦法。”
陸青峰看著她，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些年。兩個人結婚以後，每次他遇到難題，她也是這麼看著他，說“你肯定能想出辦法”。
那時候他沒覺得這有什麼。現在想想，那是多大的信任。
他笑了笑，說：“你也是。咱們好好乾，十年後說不定真能一起幹點大事。”
蘇清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一起幹點大事？”她重複了一遍，眼睛亮亮的，“行，那就一起。”
夜色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見她眼睛裡的光。
十一點，麥當勞也要打烊了。
他們收拾東西，走出門。外麵涼快下來了，風輕輕的，吹在臉上挺舒服。
陸青峰說：“我送你回去。”
蘇清月沒推辭，兩個人往她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蘇清月忽然說：“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又不是外人。”
話說出口，陸青峰自己愣了一下。
蘇清月也愣了一下，但沒接話，隻是笑了笑。
兩個人默默地走了一段。
到她宿舍樓下，蘇清月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材料我回去再改。改完了，你再幫我看看？”
“行。”
“那……週末有空再聊。”
“好。”
蘇清月轉身上樓。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揮揮手。
陸青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裡。
然後他轉過身，往回走。
夜風輕輕的，路燈黃黃的，路上沒什麼人。他走得很慢，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想起上一世那些年，想起他們從同學到朋友，從朋友到戀人，從戀人到夫妻。想起那些一起熬過的夜，一起吵過的架，一起笑過的日子。想起最後那次，她隔著玻璃窗流淚的樣子。
他停下腳步，站在路燈下，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明天週日，他還要去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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