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11日,週五,下午五點四十。
陸青峰正在改一份材料,電話響了。
“喂,綜合處陸青峰。”
“小陸,我是政研室的老李。”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急,“你那邊的資料能不能幫我查一下?就是上次調研的那個,倉儲庫容的細表,我這邊急用,晚上要報領導。”
陸青峰愣了一下,想起老李是誰——上次一起去中部調研的,政研室的副處長,四十多歲,話不多,但人挺實在。
“行,李處您稍等,我找一下。”
他開啟電腦,翻到“調研材料”那個資料夾,找到倉儲資料的細表,看了看,沒問題。
“李處,資料有,我給您發郵箱還是送過去?”
“發郵箱就行,越快越好。”老李頓了頓,“謝了啊小陸,回頭請你吃飯。”
“您客氣了,應該的。”
掛了電話,陸青峰把資料匯出,發到老李郵箱。又發了個簡訊:“李處,已發,您查收。”
過了五分鐘,老李回:“收到,謝謝。”
陸青峰放下手機,繼續改材料。
這已經是他這個月第三次被別的司局的人找幫忙了。上個月是辦公廳的小王,問他要一份簡報的底稿;再上個月是人事司的小周,問他要新入職幹部的名單。他都二話不說,能幫就幫,從不推脫。
不是他閑,是他明白一個道理——在部委,人脈這東西,不是跑出來的,是攢出來的。
你幫別人一次,別人記你一次。你幫得多了,別人就覺得你靠譜。以後你有事找人家,人家也願意幫你。
這叫“攢人情”。但不是那種拉幫結派、吃吃喝喝的人情,是工作上互相配合、互相支援的人情。
陸青峰給自己定了三條規矩。
第一條,把活幹好。不管你認識多少人,活兒幹不好,都是白搭。領導看的是你能不能幹活,同事看的是你靠不靠譜。活兒幹好了,別人找你幫忙纔有底氣。
第二條,不摻和是非。辦公室裡誰和誰不對付,誰要提拔了誰要倒黴了,這些話,聽見就當沒聽見,絕不傳,絕不議論。更不站隊——誰站隊誰死得快。
第三條,對誰都客氣,但不跟誰都交心。客氣是修養,交心是風險。你不知道哪句話會傳到誰耳朵裡,不知道哪天會被誰賣了。所以,客氣歸客氣,該留的心眼還得留。
三條規矩定下來,他發現效果不錯。
綜合處的老同誌,劉姐、張處長,都願意帶他。劉姐有啥小道訊息,都願意跟他唸叨兩句;張處長有啥急活兒,第一個想到他。因為他“眼裡有活”——不用人說,自己知道該幹什麼。
其他司局的年輕幹部,也願意跟他交流。上個月人事司新來的小趙,找他問怎麼寫簡報,他把自己寫的幾篇樣稿發過去,還講了講套路。小趙後來見了他,一口一個“陸哥”,叫得挺親。
最讓陸青峰意外的,是列印室的大姐。
列印室在一樓,管著全單位的影印、列印、裝訂。大姐姓陳,五十齣頭,在部裡幹了二十多年,誰見了都得叫一聲“陳姐”。平時活兒忙的時候,排隊能排半小時。
陸青峰第一次去列印,不知道規矩,傻乎乎地排隊。排到跟前,陳姐看他一眼:“新來的?”
“對,綜合處的,陸青峰。”
陳姐沒吭聲,把他要的材料印了。臨走的時候,他說了聲“謝謝陳姐”。
第二次去,他還是排隊,還是叫“陳姐”。陳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印得比上次快了點。
第三次去,活兒急,他有點著急。陳姐看他那樣,招招手:“過來,先給你印。”
陸青峰愣了一下:“謝謝陳姐。”
陳姐一邊印一邊說:“你這孩子,每次來都客客氣氣的,不像有些人,用你的時候叫姐,不用你的時候當不認識。”
陸青峰笑了笑,沒接話。
從那以後,他去列印室,陳姐都給他插隊。有時候活兒不急,陳姐還跟他聊兩句——兒子在哪上學,老公在哪個單位,家裡買了什麼菜。陸青峰聽著,偶爾搭兩句,不多說,但都聽著。
劉姐有一次看見了,笑著說:“小陸行啊,陳姐那關你都過了?”
陸青峰問:“陳姐怎麼了?”
劉姐壓低聲音:“陳姐在部裡二十多年,什麼人沒見過?誰行誰不行,她心裡門兒清。她願意幫你,說明你人還行。”
陸青峰點點頭,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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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一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陸青峰正趕一份急件,電腦突然藍屏了。重啟,還是藍屏。再重啟,直接黑屏了。
他傻眼了。那份材料下午四點要交,現在已經三點二十了。
他趕緊給資訊中心打電話。那邊說,維修人員都出去了,最快也得明天上午。
陸青峰放下電話,腦子飛速轉著。
他想起辦公廳的小王——上次幫過他,小王說他在資訊中心有熟人。
他撥通小王電話,把事情說了一遍。小王說:“你等著,我問問。”
過了五分鐘,小王回電話:“行了,我哥們兒馬上過去,你在一樓等著。”
陸青峰跑到一樓,等了十分鐘,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年輕人來了。看了看電腦,說硬碟壞了,得換。他掏出工具,二十分鐘搞定,資料全在。
陸青峰連聲道謝。那人擺擺手:“沒事,王哥讓我來的,你謝他就行。”
下午四點,材料準時交上去。
晚上,陸青峰給小王發了個簡訊:“今天的事,謝了。改天請你吃飯。”
小王回:“客氣啥,上次你幫我也沒要飯。互相幫忙。”
陸青峰看著這條簡訊,笑了笑。
他想起自己那三條規矩。把活幹好,不摻和是非,對誰都客氣。
看起來都是小事。
但關鍵時候,這些小事能救命。
七月的最後一個週五,下班後,陸青峰收拾東西準備走。劉姐路過他位子,停下來。
“小陸,週末有事沒?”
“沒事,劉姐您說。”
“我家那口子單位有個小夥子,想考咱們部,想找人問問情況。我說你剛考進來,經驗最新鮮,要不你跟他聊聊?”
陸青峰點點頭:“行,讓他加我QQ吧,我跟他聊。”
劉姐笑了:“我就知道你肯定答應。行了,週末別太累,該休息休息。”
她走了。
陸青峰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長安街上車流不息,夕陽把那些樓染成金色。七月的北京,天黑得晚,這會兒還亮著。
他來部裡四個月了。
從誰也不認識,到現在,列印室的大姐願意幫他插隊,政研室的老李願意找他幫忙,辦公廳的小王願意替他找人修電腦,劉姐願意把私事托給他。
沒人請他吃過一頓飯,沒人送過他一根煙。就是幹活、幫忙、客氣、靠譜,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他想起上一世在省直機關,見過那種人——天天琢磨著請誰吃飯、給誰送禮、攀誰的關係。有些人攀上了,風光幾年,最後都栽了。
他不想走那條路。
這一世,他要走另一條。
乾乾淨淨的,踏踏實實的。
窗外,最後一抹夕陽沉下去了。路燈亮了,車燈亮了,長安街上亮成一條光帶。
陸青峰轉過身,關電腦,拎起包,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燈還亮著幾盞,張處長還在位子上。劉姐的位子空了,小王的位子空了,老李的位子也空了。
明天週六,他打算早點來,把下週要用的材料再順一遍。
門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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