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11日,週一,上午九點半。
陸青峰正在改一份材料,張處長走過來,在他桌邊站住。
“小陸,跟我來一下。”
陸青峰愣了一下,站起來跟著他走。張處長沒往處長辦公室走,直接帶著他上了四樓,走到一間會議室門口。
會議室門上貼著一張A4紙,列印著幾個字:中央農村工作會議主報告起草組專用。
張處長推開門,裡麵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圍著一張長條桌。陸青峰掃了一眼——政研室的老李在,辦公廳的幾個熟麵孔在,還有幾個不認識,但看氣質就知道是各司局的筆杆子。
最前麵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人,頭髮花白,戴眼鏡,氣場很足。陸青峰認出來了——辦公廳主任,平時隻在開會時遠遠見過。
張處長帶著他走到角落,指了指一個空位:“坐這兒。”
陸青峰坐下,腦子還有點懵。中央農村工作會議的主報告?那是全年最重要的文稿之一,年底要給中央領導看的。他怎麼來了?
張處長在旁邊坐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名單上有你。”
陸青峰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什麼名單?”
“起草組成員名單。”張處長看了他一眼,“你是唯一的入職不滿半年的新人。”
陸青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處長沒再說話,翻開麵前的筆記本,等著開會。
九點四十,辦公廳主任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人都到齊了。先說任務:年底中央農村工作會議,要出一個主報告。這是全年最重要的文稿,沒有之一。時間緊,要求高,今天開始集中辦公,一直到報告定稿為止。”
他掃了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一下。
“在座的,都是各司局挑出來的骨幹。有幹了十幾年的老筆杆子,也有——”他的目光落在陸青峰身上,“也有剛進來的新人。”
陸青峰坐直了。
“不管新人老人,進了這個組,隻有一個標準:把稿子寫好。明白沒有?”
眾人點頭。
“好,開始。先過一遍當前農業農村麵臨的突出問題,每個人都說一說,想到什麼說什麼。”
第一個發言的是政研室的老李。他講了糧食安全,講了耕地保護,講了一串政策術語,講了十幾分鐘。
第二個是辦公廳的一個老同誌,講的是基層治理,講得也挺深。
第三個、第四個……一個個講下來,每個人都是十幾二十分鐘,講得頭頭是道。
陸青峰坐在角落裡,聽著,沒吭聲。他麵前攤著筆記本,但一個字都沒記——他在想,輪到他該說什麼。
他資歷最淺,年紀最輕,坐在這兒本來就紮眼。說多了,人家覺得你顯擺;說少了,人家覺得你不行。得說到點子上,還不能太長。
前麵的人終於講完了。辦公廳主任的目光掃過來,落在陸青峰身上。
“那個新來的,叫什麼?”
“陸青峰。”
“小陸,你說說。”
陸青峰深吸一口氣,開口。
“我說一點,關於農民工就業的。”
他頓了頓,把思路理了一下。
“今年上半年,農民外出務工收入增速出現下滑。資料上能看出來,從9.2%掉到6.8%。原因是沿海加工貿易企業受國際金融危機影響,訂單減少,用工需求下降。”
“這個趨勢,下半年可能會加劇。金融危機還在發酵,沿海企業的日子會更難過。一旦出現大規模裁員,首當其衝的就是農民工。”
他說完了,前後不到兩分鐘。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開口了——是政研室的一個老同誌,五十來歲,戴著老花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金融危機的影響,現在還在發酵階段,很多情況還不明朗。現在就寫進報告,是不是有點早了?萬一到時候沒那麼嚴重,報告不就寫偏了?”
陸青峰看著他,心裡快速轉著。
上一世,2008年下半年發生了什麼,他比誰都清楚。雷曼兄弟9月倒閉,金融危機全麵爆發,沿海企業成片倒閉,幾千萬農民工返鄉。那不是“可能”,是“一定”。
但他不能這麼說。
他理了理思路,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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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還在發酵,纔要寫進去。”
他頓了頓,繼續說。
“報告是給年底會議用的。從現在到年底,還有四個月。四個月的時間,金融危機的影響隻會加深,不會消失。到那時候,農民工就業問題可能已經非常突出了。”
“現在寫進去,是提前預警。讓各地提前準備,有應對預案。萬一問題真的來了,不至於措手不及。萬一問題沒那麼嚴重,報告裡也就是多寫了幾句話,不傷大雅。”
他停了停,又說了一句:
“早預警、早部署,比事後補救強。”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幾秒。
辦公廳主任看著他,眼神裡有點東西。
“這個角度可以。”他點點頭,“先保留,下去再核實一下資料,看看最新的監測情況。”
陸青峰點點頭,心裡鬆了口氣。
會議繼續往下開。後麵討論什麼,他聽得不太進去,腦子裡一直轉著剛才那番話——說對了沒有?說過了沒有?會不會讓人覺得自己太沖?
開到十二點半,散會。
陸青峰收拾東西往外走,剛走到門口,後麵有人叫住他。
“哎,小陸。”
他回過頭,是剛才那個戴老花鏡的老同誌。
“你是哪個司的?”
“辦公廳綜合處。”
老同誌愣了一下:“綜合處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我剛來半年。”
老同誌眼睛瞪大了:“半年?你這是第一次進起草組?”
“是。”
老同誌看著他,半天沒說話,然後豎起大拇指,說了一句話:
“後生可畏。”
說完就走了。
陸青峰站在那兒,愣了一下。
回辦公室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這句話。後生可畏——是誇他還是說他太沖?
不知道。
下午兩點,他回到位子上,繼續幹活。剛坐下,張處長就過來了。
“上午怎麼樣?”
陸青峰把會議情況說了一遍,說了自己發言的事,說了老同誌那句“後生可畏”。
張處長聽完,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起草組裡都是各司局的筆杆子,你年紀最輕,資歷最淺。去了之後,多看多學,有想法就說,但不要搶話。”他頓了頓,“今天這個發言,分寸還行。繼續。”
張處長走了。
陸青峰坐在那兒,盯著電腦螢幕,腦子裡還在想上午的事。
他想起辦公廳主任那個眼神,想起老同誌那句“後生可畏”,想起張處長那句“分寸還行”。
這一關,算是過了嗎?
他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清楚——這隻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他低下頭,繼續看材料。
窗外,八月的陽光很烈,曬得長安街上熱浪滾滾。辦公室裡空調開著,涼颼颼的。
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是起草組那邊的人,讓他下午四點過去接著開會。
掛了電話,他看了一眼時間:三點二十。
還有四十分鐘。
他拿起杯子,去倒了杯水,回來繼續看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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