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25日,週三,上午九點。
調研回來第三天,陸青峰正在位子上整理材料,張處長過來了。
“報告的事,幾個司局把初稿交上來了。綜合處負責統稿。”他看了陸青峰一眼,“資料分析那部分,你主動請纓是吧?”
陸青峰點點頭:“是,我跟周處說了,我來弄。”
張處長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過了十分鐘,他抱著一摞材料過來,往陸青峰桌上一放。
“各省的資料,統計局的報表,還有調研組的原始記錄。三天時間,弄出來。”
陸青峰看著那堆材料,厚得跟小山似的。他翻開最上麵那份,是調研組的原始記錄——三省五縣,十多個點,上百頁。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幹活。
第一天,他把所有資料過了一遍。三省的基本情況、糧食產量、收購進度、庫容情況、價格走勢……一條一條,列成表格。弄到晚上十點,眼睛都花了。
第二天,他開始做對比。把三省的資料放在一起,看差異;再把三省的資料放在全國背景下,看位置。做著做著,他發現一個問題。
中部三省,都是產糧大省。今年夏糧豐收,收購量比去年大了不少。但問題也來了——賣糧難。
不是沒地方收,是收了沒地方存。倉庫滿了,糧庫不敢再收。農民拉著一車糧,排隊排兩天,排到了說“滿了,不收”。
陸青峰翻出各省的倉儲資料,一個一個看。A省,糧庫利用率92%;B省,89%;C省,86%。看起來還行,但那是平均數。有些老庫,利用率早就超過100%了——糧堆得頂到房頂,不能再堆了。
他又翻出倉儲設施的情況。那些老庫,有的是六十年代建的,有的是七十年代建的,牆都裂了,頂都漏了。現代化的倉庫,沒幾個。
陸青峰把這些問題記下來,又加了一句話:“賣糧難的背後,不是豐收的煩惱,是倉儲設施老化、地方儲備庫容不足的共性問題。農業基礎設施欠賬,在這裡露了底。”
第三天,他開始寫分析報告。先寫基本情況,再寫主要問題,最後寫建議。寫到問題部分,他猶豫了一下。
這個問題,有點敏感。說倉儲設施老化,等於說這些年投入不夠;說地方儲備庫容不足,等於說地方重視不夠。這種話,寫進去會不會得罪人?
他想了想,還是寫進去了。
不是為得罪誰,是因為這是真的。
寫完最後一句話,他把報告列印出來,拿著去找張處長。
張處長接過去,開始看。看到“倉儲設施老化”那一段,他停了一下,擡起頭,看了陸青峰一眼。
“這個,你確定?”
“確定。資料都對過,三省的老庫佔比都在60%以上,有的超過80%。糧庫利用率看著還行,但那是靠超負荷運轉撐著的。”
張處長沒說話,繼續往下看。看完最後一頁,他把報告放下,沉默了幾秒。
“行,放我這兒。我再看看。”
第二天下午,陸青峰正在幹活,周處長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那份報告,走到他跟前。
“小陸,你寫的這段,部領導圈了。”
陸青峰愣了一下。
周處長把報告翻開,指著其中一頁。那上麵是“存在問題”部分,有一行被紅筆圈了出來——賣糧難的背後,是倉儲設施老化、地方儲備庫容不足的共性問題。
紅圈旁邊,有一行手寫的批示:“此問題具有普遍性,請相關司局研究提出意見。”
陸青峰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
批示人那裡,印著“分管副部長”四個字。
周處長看著他,眼神裡有點東西。
“你這個角度,別人沒想到。別人都盯著收購進度、價格走勢,你盯著倉庫。這一盯,盯出問題了。”
陸青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處長拍拍他肩膀:“繼續幹活。”
說完轉身走了。
陸青峰坐回位子上,看著那份報告,發了好一會兒呆。
一週後,七月二號。
下午三點,劉姐拿著一份檔案走過來,往他桌上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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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陸,你的東西。”
陸青峰低頭一看,是一份簡報。紅頭,編號,印得規規矩矩。標題是:《關於當前夏糧收購情況的調研報告》。
右上角印著幾個字:國務院辦公廳《近期情況》第xx期。
他愣住了。
翻開來,裡麵是他寫的那段分析。一字沒改。
最下麵有一行手寫的批示,字跡有點潦草,但能認出來——
“請發改委、財政部、農業部研處。”
批示人那裡,寫著領導的名字
陸青峰盯著名字,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張處長說過的話——“你寫的材料,領導能看到。”
他以為那是句鼓勵的話,沒想到是真的。
劉姐在旁邊笑:“怎麼樣,傻了吧?”
陸青峰擡起頭,有點懵:“這……”
“國務院辦公廳採用了。你寫的這一段,報上去了。批示看到了吧?”劉姐壓低聲音,“上邊領導批的。”
陸青峰低下頭,又看了看那行批示。請發改委、財政部、農業部研處。
他慢慢合上簡報,放在桌上。
劉姐走了。張處長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住。
“看見了?”
“看見了。”
張處長指著那行批示,語氣很平淡,但眼睛裡有點東西。
“小陸,這就是咱們的價值。你發現問題,寫進報告,報告被領導看見,領導批示了——這事就有下文了。下麵的人就得研究,就得落實。你寫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變成政策。”
他頓了頓。
“這就是權力。也是責任。”
張處長走了。
陸青峰坐在那兒,看著那份簡報,看了很久。
窗外,街上的車流還是一輛接一輛,跑得飛快。陽光照進來,落在簡報上,那行批示泛著淡淡的紅光。
他想起調研時那個老農說的話——“糧價漲了一毛,化肥漲了兩毛,算下來跟去年差不多。”
想起那個年輕人的話——“補貼打我哥卡上,我哥扣一半,剩下的給我爸。”
想起副部長那句話——“聽不到真話,政策就是瞎的。”
現在,這些話變成了一行批示。
請發改委、財政部、農業部研處。
陸青峰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上一世那些年,在江城當市長、書記的時候,也收到過很多這樣的批示。那時候他看批示,想的是怎麼落實、怎麼彙報、怎麼讓領導滿意。
現在他坐在這個位置,看著自己寫的字變成批示,心裡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這不是權力帶來的快感。
這是責任帶來的重量。
他把那份簡報收好,放在抽屜最上層。
然後他開啟電腦,繼續幹活。
窗外,太陽慢慢西斜,街上的車流漸漸稀疏。
明天還有明天的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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