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16日,週一,早上六點。
陸青峰站在部大院門口,等車。
天剛矇矇亮,長安街上還沒什麼人,掃街的工人推著車過去,刷啦刷啦響。他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裡麵裝著一遝材料、兩個筆記本、三支筆,還有劉姐塞給他的兩包餅乾——“下鄉餓了自己墊墊”。
等了十分鐘,一輛考斯特開過來,停在他麵前。車門拉開,裡麵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小陸,上來。”張處長坐在靠窗的位置,沖他招了招手。
陸青峰上車,找了個空位坐下。車裡的人他大多認識——綜合處的張處長,政研室的老李,辦公廳的小王,還有幾個別的司局的,都是熟麵孔。最前麵那個位置空著,是留給副部長的。
七點整,副部長上車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上車後點了點頭,沒多說話。車子發動,往高速方向開。
這次調研是部裡安排的,主題是夏糧收購和惠農政策落實情況。中部三省,一週時間。規格很高——副部長帶隊,四個司局參與,省裡市裡縣裡一路都得陪著。
陸青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風景。北京漸漸遠了,田野漸漸多了。麥子黃了,一片一片的,風一吹,跟波浪似的。
他想起上一世在江城的時候,每年夏收都要下鄉。那時候他是市長、書記,一下去就是前呼後擁,根本聽不到幾句真話。後來他學乖了,不提前通知,自己開車下去,到地頭找老百姓聊天。
那才叫調研。
這一世,他是工作人員,跟在領導後麵。但他知道,機會是一樣的——能不能聽到真話,看你自己。
上午十點,到第一個縣。
縣裡四套班子在高速路口等著,車隊接上,直接往縣政府開。會議室裡擺著水果、礦泉水,牆上掛著橫幅:“熱烈歡迎部領導蒞臨指導”。
彙報開始。縣長拿著稿子念,唸了四十分鐘,全是成績——夏糧豐收、政策落實、農民滿意。縣委書記在旁邊不時點頭,偶爾插兩句,也是補充成績。
陸青峰坐在後排,低著頭記筆記。記的不是縣長說了什麼,是他沒說什麼。
中午吃飯,縣裡安排了一桌。副部長坐主位,省裡市裡的領導陪著,推杯換盞,熱鬧得很。陸青峰他們幾個工作人員在隔壁小廳吃,菜也不錯,但沒人喝酒,匆匆扒了幾口就完事。
下午去糧庫。
糧庫在縣城邊上,佔地挺大,一排一排的倉庫,門口排著長隊——全是來賣糧的農民。三輪車、拖拉機、小貨車,一輛接一輛,排出去得有兩裡地。
副部長走在前麵,縣委書記陪著,糧庫主任一路講解。陸青峰跟在後麵,眼睛沒看領導,一直盯著排隊的人。
走到隊伍中間的時候,他放慢腳步,蹲下來,湊到一個老農跟前。
“大爺,賣糧呢?”
老農六十多歲,黑紅臉膛,手上全是繭子,正蹲在三輪車旁邊抽煙。聽見有人問,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幹啥的?”
“我是部裡的,跟著領導來調研。”陸青峰指了指前麵那幫人,“想跟您聊兩句,方便不?”
老農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陸青峰蹲在他旁邊,掏出筆記本。
“今年收成咋樣?”
“還行,比去年強點。”
“價格呢?”
“漲了。”老農抽了口煙,“一斤漲了一毛多。”
陸青峰點點頭,又問:“那算下來,一畝地能多掙多少?”
老農沒接話,掐了煙,看著前麵的隊伍,半天才說了一句:
“糧價漲了一毛,化肥漲了兩毛。算下來,跟去年差不多。”
陸青峰愣了一下。
老農繼續說:“尿素去年一百一,今年一百三。磷肥去年九十,今年一百一。一畝地多收個百八十斤,全讓化肥吃回去了。”
陸青峰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那補貼呢?到位了沒有?”
老農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複雜。
“補貼?到是到了。”
“那不就挺好?”
老農沒接話,旁邊一個年輕點的男人插嘴了:“補貼是打到我爸卡上了,但卡在我哥手裡。我爸花一分錢,得跟我哥要。”
陸青峰擡起頭,看著那個年輕人。
“怎麼回事?”
年輕人說:“我家倆兒子,我哥在外麵打工,我爸跟著我在家種地。補貼是按戶發的,打我哥卡上,但卡在我哥手裡。錢到了,他扣下一半,剩下一半給我爸。我爸也不敢說啥。”
陸青峰沉默了幾秒,在本子上記下:補貼發放方式問題,戶主與實際經營者分離,存在截留風險。
他還要再問,前麵有人喊他:“小陸,走了!”
他站起來,沖老農道了聲謝,趕緊跟上去。
下午接著看,看了兩個村,一個合作社。晚上住縣裡,又是吃飯,又是彙報。
回到房間已經九點半了。陸青峰沒歇著,把白天的筆記翻出來,一條一條整理。
糧價漲了,但農資漲得更兇。補貼到了,但到不了真正種地的人手裡。政策檔案上說“落實到位”,老百姓嘴裡說“就那麼回事”。
他把這些記下來,不是往正式報告裡寫,是單獨弄了一份,標題就叫“調研花絮——基層反映”。
寫完了,他拿著去找張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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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處長正在房間裡看材料,聽他彙報完,翻了翻他那幾頁紙,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張處長擡起頭,看著他。
“你覺得這些該讓領導知道?”
陸青峰點點頭。
張處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放我這兒吧。”
第二天繼續調研。上午開會,下午看點兒。陸青峰還是老辦法,領導在前麵走,他在後麵找老百姓聊。三天下來,筆記本記了二十多頁。
第四天晚上,他正在房間裡整理筆記,門被敲響了。
開啟門,是張處長。
“跟我走。”
張處長帶著他,上了樓,走到一個房間門口。門上貼著個牌子:副部長。
張處長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副部長坐在沙發上,戴著眼鏡,在看材料。看見他們進來,擡起頭。
“小張,什麼事?”
張處長把陸青峰那幾頁“調研花絮”遞過去。
“領導,這是小陸這幾天私下收集的一些情況。沒放進正式材料裡,但我覺得您應該看看。”
副部長接過去,開始看。
陸青峰站在旁邊,手心有點出汗。
副部長看了大概五分鐘,一頁一頁翻得很慢。看完最後一頁,他擡起頭,看著陸青峰。
“這些,都是你找老百姓聊的?”
“是。”
“沒讓地方上的人陪著?”
“沒有。就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自己湊過去聊幾句。”
副部長點點頭,又翻了翻那幾頁紙,然後放下。
“那個補貼卡在兒子手裡的事,是真的?”
“真的。那人叫張老根,xx縣xx村人,兩個兒子,補貼打給大兒子,但大兒子在外打工,地是小兒子種的。錢到了,大兒子扣一半,剩下的給小兒子。小兒子敢怒不敢言。”
副部長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這種事,省裡彙報材料裡絕對不會寫。”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咱們當幹部的,坐在辦公室裡看材料,看到的全是好的。下來調研,也是人家安排好的路線、安排好的點、安排好的話。想聽真話,就得像小陸這樣,自己去找。”
他轉過身,看著陸青峰。
“你叫陸青峰?”
“是。”
“哪個學校的?”
“xx大學。”
副部長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第五天,調研結束。臨走前,縣裡開了個總結會。副部長最後發言,說了很長一段話。
陸青峰坐在後排,聽著。
“……這次調研,有些年輕同誌做得很好,能沉下去聽真話。咱們當幹部的,最怕聽不到真話。聽不到真話,政策就是瞎的。以後調研,要多留點時間給基層,多聽聽老百姓怎麼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後排,在陸青峰臉上停了一下。
“有些情況,正式報告裡可能不寫,但咱們心裡要有數。”
散會了。
陸青峰收拾東西往外走。張處長走過來,跟他並肩。
“聽見了?”
“聽見了。”
張處長點點頭,沒再說話。
上了車,考斯特往回開。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後跑,麥子黃了,等著收割。
陸青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他想起那個老農的話——“糧價漲了一毛,化肥漲了兩毛,算下來跟去年差不多。”
想起那個年輕人的話——“補貼打我哥卡上,我哥扣一半,剩下的給我爸。”
想起副部長那句話——“聽不到真話,政策就是瞎的。”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
車還在往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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