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4日，週三，上午九點。
周處長從辦公室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份紅標頭檔案，走到辦公室中間，拍了拍手。
“都停一下，有個緊急任務。”
所有人擡起頭，看著他。
周處長揚了揚手裡的檔案：“全國人大那邊臨時加了個議程，要部領導去彙報上半年農業農村工作情況。時間緊，材料要求高。張磊牽頭，小陸配合。其他人該幹嘛幹嘛。”
他把檔案往張磊桌上一放：“三天時間，週五下班前交初稿。”
張磊站起來，接過檔案，笑得一臉燦爛：“行，周處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周處長點點頭，回自己辦公室了。
陸青峰坐在位子上，看著張磊拿著那份檔案走過來。
“小陸，這回咱倆搭檔，好好乾。”張磊拍了拍他肩膀，“材料我負責核心觀點和政策建議那部分，你負責資料匯總——就是各省報上來的那些表格，整理一下，弄個分析出來。沒問題吧？”
陸青峰點點頭：“行。”
張磊笑了笑，走了。
陸青峰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資料匯總。說得好聽，其實就是最苦最累還沒人看見的活兒。三十多個省，每個省十幾張表，人口、耕地、產量、收入、支出、補貼、貸款……密密麻麻全是數字。把這些表格一張一張對清楚，把資料一條一條捋順，再把變化趨勢分析出來，別說三天，五天都不寬裕。
張磊倒好，核心觀點和政策建議——那是最出彩的部分。觀點是他想的，建議是他提的，回頭材料署名的順序，他肯定排前麵。
陸青峰靠在椅背上，想起上一世那些年在省直機關見過的場麵。有的人幹活的時候往後縮，搶功的時候往前沖；有的人踩著別人往上爬，爬上去還不忘回頭踹一腳。
張磊這種人，他見得多了。
他坐直了，開啟電腦，開始幹活。
第一天，他把所有省份的表格過了一遍，發現有問題——有的省資料對不上，有的省口徑不統一，還有幾個省乾脆沒報全。他一個一個打電話去問，問清楚了，再一個一個改。
第二天，他開始做分析。把三十多個省的表格匯總成一張總表，再把關鍵指標單獨拎出來，做成趨勢圖。糧食產量、農民收入、外出務工人數、農資價格……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做到第三天下午，全部弄完。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把整理好的資料和分析報告列印出來，拿到張磊那邊。
“張磊，資料弄完了，你看看。”
張磊接過去，翻了翻，眼睛亮了。
“行啊小陸，這分析做得挺細。”他指著幾張趨勢圖，“這幾個資料，是你自己分析的？”
“嗯，從各省的表裡提煉出來的。有幾個趨勢挺明顯，我就單獨列出來了。”
張磊點點頭，把材料收起來：“行了，我這邊也快寫完了，下午合一下，明天交。”
陸青峰迴到位子上，繼續看別的材料。
下午四點半，張磊站起來，拿著列印好的初稿往處長辦公室走。
路過陸青峰位子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小陸，材料寫完了，我交上去了啊。你那邊資料挺給力，回頭周處要是問，我說你幫了大忙。”
陸青峰點點頭：“行。”
張磊進了處長辦公室。
陸青峰坐在那兒，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得留個心眼。
他開啟電腦，把自己整理的原始資料和分析過程全部存了一份，資料夾命名為“200806資料底稿”。又把給張磊的那份列印稿拍了幾張照片，存在手機裡。
不是為了跟誰較勁，是防個萬一。
第二天上午，周處長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那份初稿，臉色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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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磊，過來一下。”
張磊趕緊站起來，跟著進了處長辦公室。門關著，聽不清說什麼，但隔著玻璃能看見周處長在說話，表情很嚴肅。
過了大概十分鐘，張磊出來了，臉色發白。
他走到辦公室中間，看著陸青峰，想說什麼，又沒說，轉身回自己位子了。
陸青峰沒理他，繼續幹活。
下午三點，部裡來電話——那份材料在彙報會上被領導追問了。
周處長放下電話，站起來，走到辦公室中間。
“剛才部領導開會，問到這份材料裡的幾個資料。張磊，你解釋一下，那個‘農民工返鄉人數’的口徑是怎麼來的？”
張磊站起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問你呢。”周處長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出來了，他在壓著火。
張磊臉漲得通紅：“那個……那個資料是小陸整理的，我……”
周處長沒理他，直接看向陸青峰。
“小陸，你說。”
陸青峰站起來，聲音不高不低，穩穩噹噹。
“那個資料來自統計局的季度快報，口徑是‘外出務工六個月以上返鄉人員’。統計範圍是農村固定觀察點的抽樣資料，推算到全國。如果要更全麵，建議補充人社部門的農民工監測資料，那個覆蓋更廣，但發布時間晚一些。”
周處長聽完，點點頭，沒說話。
他看了張磊一眼。
就一眼。
然後他轉身回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沒人說話。張磊站在那兒，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過了幾秒，他坐下去，開始翻桌上的檔案，翻得很用力，嘩啦嘩啦響。
陸青峰也坐下了，繼續看自己的材料。
五點半，下班時間到了。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有人站起來去倒水，有人小聲聊著天。一切都跟平常一樣，但每個人路過張磊位子的時候，眼神都有點不一樣。
劉姐走過來，在陸青峰桌邊停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句：
“小陸，晚上食堂有紅燒肉，早點去。”
說完就走了。
陸青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知道劉姐這話是什麼意思——不是紅燒肉的事。
六點，陸青峰收拾東西準備走。路過張磊位子的時候，張磊擡起頭，看著他，想說點什麼。
陸青峰沒停步，點了點頭，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綜合處的門。
門關著，裡麵透出燈光。
他想起今天下午周處長看張磊那一眼。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說了。
有些事，不用急著掰扯。該看見的人，自然會看見。
他轉過身，下樓。
走出大門，外麵天還亮著，六月的傍晚，風暖暖的。長安街上車流不息，晚高峰正熱鬧。
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然後往食堂走。
今晚劉姐說了，有紅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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