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2日,淩晨兩點。
陸青峰盯著電腦螢幕上的遊標,一眨一眨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已經不記得這是今天第幾遍改這篇稿子了。下午三點第一稿,晚上七點第二稿,九點第三稿,十一點第四稿。現在是第五稿,改到一半,他實在改不動了。
辦公室裡就剩兩個人——他,還有張處長。
窗外黑漆漆的,長安街上的車少了大半,偶爾有一輛駛過,車燈一閃而過。遠處那些寫字樓也黑了燈,就剩他們這一層還亮著。
陸青峰站起來,走到窗邊,活動了一下脖子。脖子哢哢響了兩聲,酸得厲害。他已經坐了快十二個小時,屁股都坐麻了。
“累了?”
張處長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陸青峰迴過頭,看見張處長也站了起來,走到飲水機那邊,接了兩杯水,遞給他一杯。
“還行。”陸青峰接過水,喝了一口,涼的。
張處長沒說話,端著水杯站在窗邊,看著外麵。陸青峰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外麵。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張處長突然開口。
“五一放假三天,你加了三天。後悔不?”
陸青峰愣了一下,搖搖頭。
“不後悔。”
張處長轉過頭看他,眼神裡有點東西。
“真不後悔?”
“真不後悔。”
陸青峰想了想,又補了幾句。
“在學校的時候寫論文,寫完了往抽屜裡一鎖,最多導師看一眼,就再也沒人看了。在這裡寫材料,寫完了能變成政策,發到全國,幾億人照著辦。這種成就感,給多少錢都不換。”
張處長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陸青峰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
“我就是這麼想的,也不知道對不對。”
張處長忽然笑了。
就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確實是笑了。陸青峰進處快一個月,頭一回看見他笑。
“你這心態,能成事。”
張處長轉過身,往自己位子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部裡很多人幹久了就疲了,覺得自己就是個寫材料的,寫完拉倒,愛咋咋地。其實不是。”
他頓了頓。
“咱們寫的每一個字,都在塑造這個國家的某一方麵。你寫清楚了,下麵就知道怎麼幹;你寫偏了,下麵就被你帶偏了。你得對得起這份權力。”
說完,他回到位子上,繼續改稿子。
陸青峰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點熱。
權力。
這個詞他聽過無數遍,但從沒像現在這樣,覺得離自己這麼近。
他想起麵試時那道拆遷題,想起主考官那個眼神,想起王處長跟他爸說的那句話——“你兒子心裡裝著百姓”。想起周處長那三條規矩,想起張處長那些密密麻麻的紅字批註。
原來這些東西,最後都落在這兒。
不是落在紙上,是落在心裡。
陸青峰迴到位子上,重新盯著電腦螢幕。遊標還在那兒一眨一眨,等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改。
淩晨三點半,第六稿終於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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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峰站起來,走到張處長那邊,把稿子遞給他。張處長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點點頭。
“行了,就這樣吧。”
他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兩桶泡麵,撕開,倒水,蓋上。然後把一桶推到陸青峰麵前。
“墊墊。”
陸青峰接過來,掀開蓋子,熱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子紅燒牛肉麵的味兒。他餓了一晚上,這會兒聞見這味兒,胃裡咕嚕咕嚕叫了兩聲。
張處長也掀開自己的蓋子,兩個人就著辦公桌,稀裡呼嚕吃起來。
辦公室裡很安靜,就剩他倆吃麪的聲音。窗外天還黑著,但遠處天邊已經有一點點發白了。
陸青峰咬了一口麵,忽然想起什麼。
“張處,您在這行幹了多少年了?”
張處長愣了一下,想了想。
“十七年了吧。大學畢業就進來,一直在這兒。”
“十七年……”陸青峰算了算,他自己今年二十四,十七年後四十一了,“那您一直寫材料?”
“一直寫。”張處長嚼著麵,“從科員寫到副處,從副處寫到調研員。寫了十七年。”
陸青峰沒接話,但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十七年,寫了十七年材料,還在原地。
張處長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麼,放下叉子,看著他。
“你是不是覺得,幹了十七年還是個調研員,挺沒出息的?”
陸青峰趕緊搖頭:“不是不是,我就是……”
“就是什麼?”張處長打斷他,“覺得我虧了?”
陸青峰沒說話。
張處長端起泡麵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
“我跟你講,寫材料這事兒,有人是為了陞官,有人是為了幹活。我剛開始也想陞官,升不上去,就想明白了——陞官有陞官的寫法,幹活有幹活的寫法。我選後一種。”
他頓了頓。
“你寫的材料,領導看得到,下麵也看得到。你幫領導把事說明白了,幫下麵把路指清楚了,這就是你的價值。升不陞官,那是組織考慮的事,不是你考慮的事。”
陸青峰聽著,沒吭聲。
張處長又喝了一口湯,然後站起來,把空桶扔進垃圾桶。
“行了,吃完趕緊回去睡。明天下午再來,稿子還要再走一遍程式。”
他收拾東西,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陸青峰。
“小陸,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不後悔,這三個字,能保你走很遠。”
門關上了。
陸青峰坐在位子上,把那桶麵吃完,湯也喝乾凈。然後站起來,關了電腦,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走到樓梯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綜合處的門關著,裡麵黑漆漆的。
他下了樓,走出大門。
外麵天已經有點亮了,東邊泛著灰白。長安街上沒什麼車,偶爾有一輛出租駛過,帶起一陣風。
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五月初的京城,淩晨的風還有點涼,但吹在臉上挺舒服的。
他想起張處長剛才那句話——“咱們寫的每一個字,都在塑造這個國家的某一方麵。”
以前他覺得這話太大了,大得跟自己沒關係。
現在他覺得,這話其實挺實在的。
他轉過身,往宿舍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大樓。樓還黑著,但窗戶玻璃上已經開始反射天光了。
他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明天下午還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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