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26日,下午三點。
陸青峰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那個褪了色的帆布行李箱,拉鏈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使勁拽了拽,嗤啦一聲,總算合上了。
屋裡空了。
床板露著,桌子上那盞檯燈已經拔了插頭,牆上那張中國地圖還貼著,他沒撕——留給下一個租客吧,說不定人家用得著。
他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三年的出租屋。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戶漏風,暖氣不熱,冬天得裹著軍大衣寫論文。就這破地方,一個月三百塊,還是他找了一個月才找到的。
現在要走了。
他拎起箱子,鎖上門,下樓。
樓道裡還是那股味兒,蔥花熗鍋混著廁所的消毒水,聞了三年,居然有點習慣了。一樓的大媽在門口擇菜,看見他下來,抬頭問:“小陸,搬走了?”
“哎,大媽,搬走了。謝謝您這幾年照顧。”
“客氣啥,回家看爸媽?”大媽拍拍手上的土,“你這樣的孩子,一看就是孝順的。”
陸青峰笑了笑:“回家待幾天,然後去報到。”
“好好乾,以後當大官了別忘了咱們。”
“忘不了。”
箱子輪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響,出了樓門,陽光晃眼。三月底的北京,天藍得透亮,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
陸青峰拖著箱子往學校走,箱子不大,但輪子有一個不太好使,走幾步就歪一下。路過那家經常去的煎餅攤,大媽還在那兒,鏟子翻得飛快。他想停下來買一個,又一想,算了,一會兒導師請吃飯呢。
走到學校東門的時候,正好下課,一撥一撥的學生往外走,抱著書,說說笑笑。他看著那些人,想起七年前的自己,也是這麼走進來的,背著個破書包,眼裡全是好奇。
七年,一眨眼就沒了。
導師約的地方在學校西門對麵,一家叫“聚賢居”的小館子,做的是家常菜,味道一般,但離學校近,老師們都愛來。陸青峰推門進去的時候,導師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麵前擺著一壺茶。
“來了?坐。”導師抬抬手,又沖服務員喊,“再加個回鍋肉,一個地三鮮。”
導師姓陳,六十齣頭,頭髮花白,戴個老花鏡,看著跟個退休老工人似的。但在學界,陳老師是響噹噹的人物,研究三農問題三十多年,給中央寫過不少內參。陸青峰跟著他讀了三年研究生,學的不隻是學問,更多的是怎麼“看事兒”。
“手續都辦完了?”陳老師給他倒了杯茶。
“辦完了,明天回老家待幾天,月底回來報到。”
“回家好。”陳老師點點頭,“看看你爸媽,看看你長大的地方。以後進了部委,再想回去就不容易了。”
陸青峰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上來了,回鍋肉、地三鮮,還有一條紅燒魚。陳老師夾了一筷子魚,嚼著,忽然問:“青峰,你知道為什麼那麼多選調生,最後走得遠的,反而是那些‘不太聰明’的人嗎?”
陸青峰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這個問題,他真沒想過。
陳老師看他那表情,笑了:“想不明白?”
“老師,您說說。”
陳老師把筷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眼鏡片後麵的眼睛眯著,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帶過的學生,考上部委的,這些年加起來也有十好幾個了。有的現在幹得不錯,有的混著,還有的——出事了。”他頓了頓,“你猜那些出事的,都是什麼人?”
陸青峰沒接話。
“都是聰明人。”陳老師嘆了口氣,“太聰明瞭,進部委第一年就想‘進步’。看別人提了副科,他著急;看別人進了核心處室,他眼紅。心思全花在怎麼往上爬上,寫材料應付,調研走過場,活兒沒幹紮實就想著露臉。結果呢?步子邁大了,摔了。摔得輕的,十年八年緩不過來;摔得重的,這輩子就交代了。”
陸青峰聽著,腦子裡閃過好幾個名字——都是他上一世聽說過的,那些“少年得誌、中年落馬”的。
“那些走得遠的呢?”他問。
“那些‘不太聰明’的。”陳老師笑了,“不是真笨,是知道輕重。前三年老老實實寫材料,跑調研,練基本功。別人加班他加班,別人不加班他還加班。領導讓幹啥幹啥,不讓乾的絕不伸手。三年下來,活兒乾明白了,人也看清了,後勁纔出來。”
陳老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部委不缺聰明人,缺的是能沉下去的人。你腦子夠用,這點我不擔心。我擔心的是你太聰明瞭,沉不下去。”
陸青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老師,我記住了。”
陳老師點點頭,沒再多說。兩個人把飯吃完,陳老師搶著把賬結了,說是“送送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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