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20日,下午四點。
陸青峰正在出租屋裡煮泡麵,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010開頭,座機號。心裡咯噔一下,放下筷子,按下接聽鍵。
“喂,您好。”
“請問是陸青峰同誌嗎?”電話那頭是個女聲,普通話標準得跟播音員似的。
“我是。”
“我是人事部人事司幹部處。通知您一聲,公示期今天結束了,沒有收到任何不良反映。請您於4月1日之前,到人事司報到。具體時間和地點,稍後會發書麵通知到您預留的地址。”
陸青峰握著手機,頓了一秒。
“好的,謝謝您。”
“不客氣,歡迎加入。”
掛了電話。
廚房裡,泡麵已經坨了,熱氣還在往上飄。陸青峰站在那兒,看著那碗麪,半天沒動。
4月1日。
愚人節。
上一世的這一天,他在幹嘛?哦,對,在省城那個破舊的人才市場,擠在一群等著調劑的人堆裡,遞簡歷,等通知,被人挑來揀去。那天也是愚人節,他自嘲地想過:老天爺跟他開了個玩笑,0.3分,就0.3分,他跟部委擦肩而過。
這一世,愚人節成了他的報到日。
陸青峰端起那碗坨了的泡麵,三口兩口扒拉完,然後把碗往水池裡一扔,穿上外套就出了門。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腳底下自己就往學校走了。
三月底的北京,天黑得沒那麼早了。下午四點多,太陽還掛在天上,把那些老教學樓的灰牆照得暖洋洋的。操場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跑得氣喘籲籲。籃球場上幾個男生在打球,喊叫聲、球鞋摩擦地麵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陸青峰走進操場,沿著跑道慢慢走。
他想起大一剛來的時候,也是這個操場,軍訓第一天,站軍姿站得腿發軟,教官在旁邊吼“抬頭挺胸”。那時候他才十八歲,從那個中部省份的小縣城考到北京,看什麼都新鮮,看什麼都覺得大。
後來四年本科,三年研究生,這個操場他跑了無數圈。高興了來跑,不高興了也來跑。有時候半夜睡不著,也來跑,跑累了回去倒頭就睡。
上一世落榜之後,他也來跑過。那天下著小雨,操場上就他一個人,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最後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眼淚。跑完了,他站在那兒喘氣,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教學樓,心裡想:完了,這輩子就這樣了。
後來事實證明,沒那麼完,但也沒那麼好。
他去了省直機關,從科員乾起,一步一步往上爬。可每次同學聚會,當年考上部委的那幾個,聊的都是中央精神、全國大局;他聊的,就是省裡那點事兒。人家出差去的是全國各地,他出差去的是下麵縣市。人家接觸的是部級領導,他接觸的是廳級幹部。起點不一樣,視野不一樣,格局就不一樣。
後來他乾到市委書記,以為終於追上來了。可出事的時候,他才發現,有些東西,追不上就是追不上。
陸青峰在操場上走了三圈,天慢慢暗下來了。
他找了個看台坐下,掏出手機,翻到蘇清月的號碼,想了想,沒打。又翻到家裡的號碼,想了想,也沒打。就把手機攥在手裡,看著遠處那些亮起來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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