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25日,週四,上午十點。
陸青峰正在辦公室寫材料,電話響了。
接起來,是部裡的座機號。
“喂,我是陸青峰。”
“小陸,是我。”電話那頭是張磊的聲音,帶著點笑,“在忙呢?”
陸青峰愣了一下。張磊?他們大半年沒聯絡了。
“張師兄,有事?”
張磊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沒事就不能打電話了?好歹同事一場。”他頓了頓,“聽說你在下麵幹得挺歡?又是跑村又是修路,還搞什麼中藥材?”
陸青峰說:“基層工作,都是分內事。”
張磊又笑了一聲,這次笑裡帶了點別的東西。
“小陸,我真是佩服你。央選生,部委出身,下去鍍個金就得了,你還真紮根了?聽說你去的那個鄉,窮得叮噹響,連自來水都沒有?”
陸青峰沒接話。
張磊繼續說:“我跟你講,咱們這批進來的,有的已經進核心起草組了,有的跟著領匯出國考察,有的馬上要提副科。你呢?在泥地裡刨食,圖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點。
“說句不好聽的,你這是自毀前程。下去太深,上不來了。”
陸青峰握著電話,看著窗外。
窗外是清溪鄉的土路,坑坑窪窪,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去,揚起一陣灰塵。路邊蹲著幾個等車的村民,曬得黑紅的臉,穿著舊衣服。
他想起石砬子那個老太太捧著水哭的樣子。想起張老根拿到補償款時抖著的手。想起李嬸說的那句話——“這個陸科長,跟以前的幹部不一樣,是個真能為老百姓辦事的人。”
他開口了。
“張師兄,你說完了?”
張磊愣了一下。
“說完了。”
陸青峰說:“那我跟你彙報一下我這邊的情況。”
他的聲音很平靜。
“三個月,我跑了十個村,走訪了上百戶人家。清溪鄉四個自然村通上了自來水,有一個叫石砬子的,在山頂上,幾輩子人挑水吃,現在水龍頭一擰就出水。有個老漢叫張老根,五年沒要到的補償款,我給他要回來了。有個村支書幹了二十三年,把村裡當自己家,我把他免了。”
他頓了頓。
“中藥材的事剛剛起步,找了三個村試點,省裡的專家下週來。路還在修,學校還在蓋,事還多著。”
張磊沒說話。
陸青峰繼續說:“你剛才說,下去太深上不來。我這麼想的——上不上得來,不是我考慮的事。老百姓的日子能不能好起來,纔是我該考慮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張磊開口了,聲音不像剛才那麼沖了。
“小陸,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替你可惜。”
陸青峰說:“張師兄,謝謝你關心。但我沒什麼可惜的。我在乾我想乾的事。”
又沉默了幾秒。
張磊說:“行吧,你保重。”
掛了電話。
陸青峰把電話放下,繼續寫材料。
寫了幾個字,他停下來,看著窗外。
那輛拖拉機已經開遠了,灰塵也散了。路邊那幾個等車的人還在,蹲在那兒,曬著太陽。
他想起張磊那句“自毀前程”,忽然笑了笑。
前程是什麼?
是在部裡寫材料等著提拔,還是在這兒跟老百姓一起鑿石頭?
他不知道別人怎麼選。
但他知道自己怎麼選。
下午,他去大柳樹村看藥材試點。
三個村選的地,大柳樹村這塊最大,十五畝。地已經整好了,壟打得齊齊整整,等著省裡的專家來指導怎麼下種。
村口碰見李嬸,她正在路邊摘菜,看見他,招招手。
“陸科長,聽說省裡要來專家了?”
陸青峰點點頭:“下週二到。”
李嬸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村裡人都等著呢。都說這回要是種成了,明年跟著種。”
陸青峰也笑了。
“會種成的。”
晚上回到宿舍,已經八點多了。
他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事記下來。張磊的電話,他寫了幾筆,又劃掉了。
沒必要記。
他掏出手機,給蘇清月發了條簡訊。
“今天有人打電話,說我下去太深,上不來了。”
過了幾分鐘,手機震了。
蘇清月回的:“那人誰啊?”
陸青峰:“張磊,以前跟你說過。”
又震了。
“他說他的,你乾你的。我就喜歡你這樣的。”
陸青峰看著那行字,笑了。
他又發了一條。
“等我把藥材種出來,給你寄點。”
“好。我等著。”
陸青峰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黑漆漆的,山影模模糊糊。遠處有幾盞燈,是村裡的。狗叫聲斷斷續續,遠遠近近。
他想起張磊那句話,又想起蘇清月那句話。
一個說他自毀前程。
一個說就喜歡他這樣的。
他笑了笑,關上窗,躺回床上。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