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6日,週三,上午八點。
陸青峰正在辦公室整理材料,水利站長老韓推門進來,一臉為難。
“陸科長,石砬子那邊又鬧起來了。”
陸青峰抬起頭:“什麼事?”
老韓嘆了口氣:“還是水的事。他們村那個老井,今年水位又降了,現在一天隻出兩擔水。全村二十幾戶,就靠這兩擔水過日子。老百姓來找鄉裡,說再不管,就要去縣裡上訪。”
陸青峰站起來。
石砬子,紅旗村最偏的自然村,在山頂上。他去過一次,爬了一個半小時的山,到的時候腿都在抖。那地方沒水沒路,老百姓吃水靠挑,一擔水走二裡地,一天挑兩趟。
他想起那個老太太拉著他的手說的話——“領導啊,咱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有條路,能有自來水。”
“走,去看看。”陸青峰拿起包,往外走。
老韓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兩個人騎了一個多小時自行車,到山腳下,然後把車鎖在路邊,開始爬山。
爬了將近兩個小時,纔到石砬子。
村子不大,二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都是土坯的,黑瓦,有的牆皮都掉了。村口有一口井,井台上坐著幾個人,看見他們來,都站起來。
一個老太太迎上來,正是上次那個。
“陸科長,您又來了?”她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可咱們這水的事,還是沒解決。”
陸青峰點點頭,走到井邊往下看。
井很深,但水很淺,在底下泛著幽幽的光。老韓拿來繩子,吊著水桶下去,打了半天,隻打上來小半桶,還是渾的。
老太太在旁邊說:“以前一天還能挑兩擔,現在一天一擔都不夠。咱們幾家輪著用,這家用了那家就沒得用。”
陸青峰蹲下來,看著那桶渾水。
“這水能喝?”
老太太苦笑:“不喝咋辦?挑一趟兩個鐘頭,誰捨得下山挑?”
陸青峰站起來,看著老韓。
“老韓,你說,能不能解決?”
老韓想了想,說:“能是能,但難。”
他指著山下。
“山下有條河,清溪河,水量夠。但要從那兒引水上來,得建個泵站,鋪管道,穿過三個村的地。關鍵是——”他頓了頓,“那三個村的地,人家願不願意讓咱們過管子?”
陸青峰問:“誰的地?”
老韓說:“山腳是紅旗村的,半山是向陽村的,再往上是大柳樹村的。這三個村的支書,您都認識。”
陸青峰點點頭。
紅旗村王胖子,向陽村孫瘸子,大柳樹村趙老歪——趙老歪剛被免職,新支書還沒到位。
他想了想,說:“走,下山。”
回到鄉裡,已經下午四點了。
陸青峰沒歇著,直接去找周建國。
周建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這事能辦?”
陸青峰說:“能。但得協調。”
他把想法說了一遍:建一個泵站,從清溪河提水,沿山鋪管道,經過三個村的地,送到石砬子。同時,沿途的自然村也可以接水,解決一部分人吃水難的問題。
周建國看著他。
“你能協調下來?”
陸青峰點點頭。
“我試試。”
接下來一週,陸青峰跑斷了腿。
先找紅旗村王胖子。王胖子倒是爽快,拍著胸脯說:“陸科長,您的事,我支援。地您隨便過,老百姓我去做工作。”
再找向陽村孫瘸子。孫瘸子常年不在村,好不容易找到他,他說:“過地可以,但得給補償。一畝地一年給多少?”
陸青峰說:“孫支書,這不是佔地,是埋管子。管子埋下去,上麵還能種地。補償的事,鄉裡會研究,不會讓老百姓吃虧。”
孫瘸子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最難的是大柳樹村。趙老歪被免了,新支書還沒來,村裡的事沒人管。陸青峰找了幾個老黨員,又找了村民代表,開了三次會,總算說通了。
5月15日,陸青峰帶著老韓和幾個施工隊的人,開始實地勘察。
從清溪河邊往上爬,一路測標高,畫線路。哪兒建泵站,哪兒埋管子,哪兒設分水點,一條一條,測了三天。
測到一半,下大雨了。幾個人躲在崖壁下,渾身濕透。
老韓看著陸青峰,說:“陸科長,您這圖什麼?這事又不是您分內的。”
陸青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了一句話。
“老太太說了一輩子願望,我聽了。”
老韓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5月20日,方案定了。
泵站建在清溪河邊,鋪主管道三千二百米,沿途設三個分水點,覆蓋石砬子及沿途兩個自然村。總預算二十八萬,縣裡水利局支援十五萬,鄉裡配套八萬,村裡自籌五萬。
錢的事,周建國出麵協調。縣裡水利局批了,鄉裡從辦公經費裡擠,村裡自籌那部分,陸青峰挨家挨戶做工作,收了四萬多,差一點,他自己墊了一千。
5月25日,開工。
施工隊進場那天,石砬子的老太太站在村口,看著那些人扛著管子往上爬,眼眶紅了。
陸青峰沒閑著。他每天都去工地,有時候待半天,有時候待一天。跟施工隊一起爬坡,一起吃飯,一起商量怎麼繞過那些難啃的石頭。
老韓說:“陸科長,您不用天天來,有我盯著就行。”
陸青峰搖搖頭。
“老太太那話,我一直記著。這管子,我得看著它埋下去。”
6月10日,管道鋪到一半,出事了。
有一段管線要從紅旗村一戶人家的地邊過,那戶人家突然反悔,不讓過了。施工隊停在那兒,沒法往前。
陸青峰趕過去,那戶人家的男人站在地頭,手裡拿著鋤頭,臉紅脖子粗。
“說不讓過就不讓過!你們當官的說話不算數,說好的補償到現在沒給!”
陸青峰問:“補償沒給?”
那人喊:“給個屁!王胖子說的,一畝地一年給一百,到現在一毛錢沒見著!”
陸青峰轉身就去找王胖子。王胖子正在村委會打牌,看見他來,有點慌。
“陸科長,那個……補償的事,我還沒來得及發。”
陸青峰看著他,沒說話。
王胖子被他看得發毛,訕訕地笑:“我這就發,這就發。”
當天下午,補償款發下去了。那戶人家的男人收了錢,把鋤頭放下,沖陸青峰說:“陸科長,您是好人。管子您過,我不攔了。”
6月18日,管道鋪到石砬子村口。
最後一百米,最難的一段。全是石頭,挖不動,隻能人工鑿。施工隊的人鑿了一天,隻鑿了二十米。
陸青峰也上去了。他跟施工隊的人一起,掄大鎚,鑿石頭。手磨破了,貼上創可貼繼續鑿。
村裡的老百姓看見了,也都下來幫忙。男人鑿石頭,女人送水,老人站在旁邊看著,眼眶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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