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25日，週日，晚上八點。
陸青峰坐在宿舍那張破書桌前，麵前攤著三個筆記本。窗外雨停了，山裡起了霧，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他在想趙德厚那句話。
“清溪村的事，您最好別管太多。”
這話什麼意思？威脅？警告？試探？
不管是哪種，他都聽進去了。
但他沒打算不管。
這半個月，他跑了十個村，見了上百號人，筆記本記了三大本。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話，一條一條，都在他心裡裝著。不管？他做不到。
問題是怎麼管。
硬碰硬？他現在一個掛職幹部，沒權沒人，拿什麼碰？趙德厚幹了二十三年支書，村裡根基深，鄉裡有人，縣裡說不定也有人。碰一下，人家動不了，他自己先趴下。
不能硬碰。
那怎麼辦？
陸青峰盯著那三個筆記本，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從抽屜裡翻出三個新本子。普通的牛皮紙封麵，一塊錢一本，鄉裡小賣部買的。
他把三個本子攤開，拿起筆，開始寫。
第一個本子，封麵上寫：民生訴求台賬。
他翻開第一個筆記本，把那些問題一條一條抄過去。飲水難、行路難、看病難、上學難、用電難、通訊難……凡是老百姓反映的具體問題，都抄進去。
清溪村張大娘，低保款被截留。
大柳樹村老李頭，地被鄰居佔了。
石門村劉老漢，危房改造指標被人頂了。
向陽村孫家媳婦，合作醫療報銷半年沒下來。
紅旗村王老三，孩子上學每天要走十裡路。
……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每個問題後麵，他寫上反映人、反映時間、涉及單位、初步判斷。
最後他留出一欄空白：責任人、解決時限、進展情況。
民生訴求台賬，記的就是老百姓的難處。
第二個本子，封麵上寫：信訪積案台賬。
全鄉四件積案，他把每一件的來龍去脈重新理了一遍。
第一件，三十年。土改地界糾紛。告狀人姓劉，今年五十三，從二十歲告到現在。當年是誰佔了他家的地？現在的村幹部誰跟這事有關？鄉裡誰經手過？縣裡誰批過？他把能查到的資訊一條一條列出來。
第二件，十二年。征地補償款被截留。當年修鄉道，佔了十七戶人家的地，補償款撥下來三十萬，到戶的時候隻剩十八萬。那十二萬哪去了？誰經手的？誰簽的字？誰同意的？
第三件，八年。村幹部貪腐舉報。前任支書被人舉報貪汙扶貧款，縣紀委查過，結論是“問題輕微，批評教育”。但舉報人不服，說查得不徹底。舉報材料裡提到哪些事？涉及哪些人？當時是怎麼查的？
第四件，三年。鄰裡土地糾紛。兩家爭一塊地，法院判了，敗訴那家不服，天天來鄉裡鬧。告狀人叫什麼？他到底想要什麼？有沒有調解的可能？
他把這些一條一條理清楚，然後每一件後麵都寫上：癥結分析、化解思路、涉及部門、建議措施。
信訪積案台賬，記的是那些年深日久的老賬。
第三個本子，封麵上寫：幹部作風台賬。
這個本子，他猶豫了一下。
幹部作風，說白了就是告村幹部的狀。這玩意兒敏感，弄不好就得罪人。
但他還是寫了。
清溪村趙德厚，低保截留、台賬造假、吃請問題。
大柳樹村趙老歪，佔地不公、優親厚友、群眾反映差。
石門村劉大炮，作風粗暴、罵老百姓、但辦事還算利索。
向陽村孫瘸子，常年不在村，村務沒人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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